沈清辞走到储秀宫正殿时,雨已经下大了。
正殿里坐着五六个宫女太监,围着一盆炭火取暖,说说笑笑。
领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宫女,穿一件比旁人鲜亮的青绿宫装,头上簪了一根银簪,面容姣好,只是嘴角习惯性地往上挑着,带着一股刻薄劲儿。
她叫春桃。
皇后派来的。
沈清辞走进殿门时,笑声停了。
春桃抬起眼,打量了她一遍,目光从她半旧的月白褙子扫到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绣鞋上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“哟,沈才人来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殿中,没有坐。
“听说沈才人以前在侯府挺威风的。”春桃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“侯府夫人,带着亲卫满城跑,还把嫡母关进了大牢。”
旁边的宫女太监们发出几声低低的笑。
“可这宫里不比侯府。”春桃放下茶盏,“宫里讲规矩,讲位份。沈才人位份低,该守的规矩不能少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卯时听训,辰时打扫,巳时洗衣,午时帮厨。”春桃掰着手指头数,“未时洒扫庭院,申时擦洗宫廊。酉时送饭,戌时点灯。”
“一日三餐跟储秀宫大厨房一起用,过时不候。”
“每月炭火五斤,自己领。”
“被褥自己洗,衣裳自己补。”
“宫里不养闲人。”
沈清辞听完,没有反驳。
春桃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认了,朝角落里努了努嘴。
“今日第一天,先从简单的来。”
“恭桶,六间偏殿的,全刷了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几个宫女太监面面相觑,脸上露出看热闹的表情。
沈清辞是永宁侯府的夫人,太后懿旨宣入宫中“学规矩”,位份再低也是个才人。
让一个才人去刷恭桶,这是明晃晃的羞辱。
春桃就是要羞辱她。
皇后吩咐过了,沈清辞在宫里一天,就让她一天不好过。踩低捧高的事,宫里最不缺人做。
“愣着做什么?”春桃站起来,走到沈清辞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沈才人嫌脏?”
“才人既然入了宫,就得听宫里调遣。您要是嫌恭桶脏,那这储秀宫就没您待的地儿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她。
春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退了一步。
“沈才人别这么看着我,我也是奉命办事。”
“谁的命?”
春桃噎了一下。
“太后的命。”她说,“太后说了,让沈才人学规矩。刷恭桶也是规矩。”
沈清辞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殿门口。
那里放着一只木桶,桶里泡着刷子,旁边堆着几块粗布。
沈清辞弯腰,将木桶提起来。
桶里的水晃了一下,溅在她袖口上,洇出一片污渍。
春桃看着她弯腰提桶的动作,嘴角翘起来,朝旁边的宫女递了个得意的眼色。
几个宫女捂着嘴偷笑。
沈清辞提着桶,走到春桃面前。
她没有动怒,没有委屈,也没有掉泪。
她只是看着春桃,安安静静地笑了一下。
“你让我洗,我就洗。”
春桃的笑意凝了一瞬。
“但明天——”
沈清辞将木桶放在地上,桶底磕在青砖上,发出闷闷一声响。
“你跪着求我别洗。”
春桃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明天你会跪着求我别洗。”
沈清辞直起身,理了理袖口上沾的水渍。
“春桃姑娘,你替皇后办事,我理解。”
“你踩低捧高,我也理解。”
“可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春桃盯着她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后让我住在储秀宫后院,那间屋子,是我娘住过的屋子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太后把我安排在哪儿,你猜她是什么意思?”
春桃的脸色又变了一下。
“太后让我学规矩,可太后没让我刷恭桶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让我刷,那是你自己的主意,不是太后的意思。”
“皇后让你踩我,可皇后没让你把恭桶端到我面前。”
“你拿着鸡毛当令箭,踩得狠了。”
她顿了顿,笑意更深了一层。
“明天太后若问起来,你觉得她会问谁?”
春桃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问你为什么让一个才人刷恭桶。”
“问你为什么自作主张。”
“问你——是不是皇后教你的。”
春桃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是皇后的人不假,可皇后不会为了一点点小事跟太后撕破脸。
踩低捧高,那是宫里的常态,人人都做。
可若被太后抓住把柄,皇后第一个推出来顶罪的就是她。
春桃退了一步。
“沈才人……”
“恭桶我洗。”沈清辞弯腰,重新提起那只木桶。
“但春桃姑娘,你最好想清楚。”
“这院子里的事,是你说了算,还是我说了算。”
她提着桶,转身走出正殿。
雨下得更大了,雨丝斜着打过来,打湿了她的肩头和鬓发。
沈清辞提着桶,走在储秀宫的宫廊下。
身后正殿里安静了很久,然后传来春桃压低了声音的训斥声,和几个宫女慌乱的脚步声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她提着桶走到后院,将桶放在那六间偏殿的门口。
然后她直起腰,抬头看向远处慈宁宫的方向。
雨幕中,慈宁宫的琉璃瓦若隐若现。
沈清辞站在雨中,攥着袖中的玉扣。
太后把她放在这间屋子里,就是在给她递梯子。
太后要她看见帕子、看见刻字、看见陈嬷嬷。
太后要她在宫里查出她娘当年住在这里做了什么。
太后在利用她。
可她也利用太后。
春桃是皇后的人,可皇后上面还有太后。
太后是秦氏旁支,可她坐在慈宁宫里。
她娘当年住在椒房殿西偏殿,在皇后眼皮底下。
太后把她放在储秀宫,是在试探她。
也是在给她机会。
沈清辞提着木桶,走进第一间偏殿。
恭桶摆在角落里,脏得呛人。
她蹲下来,拿起刷子,浸进水里。
水花溅出来,打湿了她的膝盖。
沈清辞没有皱眉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刷着,一下一下,像在擦一面镜子。
窗外,雨声淅沥。
远处储秀宫正殿的方向,传来春桃压着嗓子的骂声。
沈清辞没有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