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清辞是被冻醒的。
屋里没有炭火,窗纸上的破洞灌进冷风,被褥又薄又硬,像是多年没晒过。
她坐起来,搓了搓冰凉的手,将被子叠好,走到窗前。
外面天刚亮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卯时刚过,院门外传来开锁的声响。
一个老宫人提着食盒走进来,佝偻着背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宫装,裤脚上沾着泥。
她走到正屋门口,将食盒放在门槛上,直起腰,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沈才人,早饭送来了。”
沈清辞从窗前转过身。
老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那只食盒从她手里滑下去,哐当一声砸在门槛上。
食盒盖子摔开,一碗粥泼出来,顺着门槛淌了一地。
老宫人没有去捡食盒。
她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辞的脸,嘴唇哆嗦着,老泪从眼角的皱纹里滚下来。
“秦……秦姑娘……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。
秦姑娘。
她快步走到门口,看着老宫人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
老宫人抬起手,颤抖着指向她的脸。
“秦姑娘……你……你回来了……”
她声音发颤,含着哭腔,像是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人。
沈清辞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你认得我?”
“认得……认得……”老宫人点着头,眼泪止不住地淌,“你的眉眼……跟秦姑娘一模一样……一模一样啊……”
沈清辞的手指收紧。
“你认得我娘?”
老宫人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候,院门外传来一声厉喝。
“陈嬷嬷!你在磨蹭什么?”
刘嬷嬷站在月洞门口,双手叉着腰,面色不善。
“送个饭送了半刻钟!储秀宫的规矩呢?”
老宫人浑身一颤。
她猛地抽回手,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食盒,手忙脚乱。
沈清辞蹲下来帮她收拾。
老宫人一边捡碗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沈清辞感觉到掌心多了一团揉皱的纸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攥紧,收回袖中。
老宫人捡起食盒,踉跄着往外走。
经过刘嬷嬷身边时,被刘嬷嬷一把拽住胳膊。
“陈嬷嬷,你方才跟沈才人说什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说什么……”老宫人低着头,“老奴只是送饭……”
“送饭送出眼泪来了?”刘嬷嬷冷笑一声,“你这老东西,别在沈才人跟前嚼舌根。太后娘娘说了,沈才人在这儿是学规矩的,不是来听闲话的。”
老宫人缩着脖子,连连点头。
“老奴知错了,老奴知错了……”
刘嬷嬷将她拽走了。
院门重新落锁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低头看着地上那碗泼了的粥。
她关上门,走到窗前,从袖中取出那团纸。
纸揉得很皱,像是从衣角上撕下来的布头,上面用炭笔写了几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老人手在抖。
“你娘在宫中三年,住在椒房殿西偏殿。有人在找一本医书——你妹妹那本。”
沈清辞攥着布条,手指微微收紧。
椒房殿西偏殿。
她娘住在椒房殿。
椒房殿是皇后寝宫。
她娘住在皇后的偏殿里。
太后说,她娘是经她引荐入宫的,做女官。
可女官不会住在椒房殿偏殿。
住在皇后偏殿里的,只有两种人。
一种是皇后极亲近的人。
一种是皇后用来盯着的人。
沈清辞将布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“医书不能留。你娘死前说,那本书比她的命重要。”
沈清辞将布条折好,贴身藏了。
有人在找医书。
沈清荷那本。
最后一页被撕了。
解药方记在她脑子里。
可除了解药方,那本医书前面还记着别的东西。
锁喉的方子。
还魂汤。
续命散。
那些偏方,那些禁术。
她娘说,那本书比她的命重要。
赵氏撕了最后一页,是想让她找不到解药。
可赵氏不知道,医书前面还记着更重要的东西。
沈清辞坐在床沿,将玉扣握在掌心。
陈嬷嬷认得她娘。
陈嬷嬷在储秀宫送饭。
陈嬷嬷知道她娘住在椒房殿。
陈嬷嬷知道有人在找医书。
这个老宫人,是她娘在宫里留下的旧人。
她娘在宫里三年,不止太后一个人知道。
她娘留了暗线。
陈嬷嬷是其中之一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太后把她安排在储秀宫后院。
太后知道她娘住过这间屋子,知道这间屋子里有帕子和刻字。
太后故意让她看见。
太后在试探她。
试探她知道多少,试探她找到多少,试探她下一步会做什么。
太后是秦氏旁支,可她站在皇后那边。
她娘是秦氏嫡脉,她站在太后对面。
两个人斗了三年,她娘输了,被赶出宫,嫁进沈家。
太后赢了,留在宫里,做到太后。
可她娘留了后手。
陈嬷嬷。
医书。
秦氏暗卫。
岭南玉矿。
还有她。
沈清辞将玉扣按在胸口。
娘。
你在宫里留了多少人。
你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年,做了多少事。
你被赶出宫的时候,带走了什么。
她睁开眼。
窗外,天色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院中那几口破缸里的绿苔,在暗淡的光线中泛着幽绿的光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她将窗纸上的破洞用碎布堵了堵,让风灌进来的少些。
然后她回到桌前,铺开陈嬷嬷给她的那张布条,又从袖中取出帕子,并排放在一起。
帕子是暗纹绣法。
布条是炭笔字。
两样东西,两个线索,都指向她娘在宫里的三年。
沈清辞将两样东西收好。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远处,储秀宫正殿的方向传来钟声。
卯时三刻。
该去听训了。
沈清辞理了理衣裳,推开门,走进院子里。
雨开始下了,细密的雨丝落在天井的青砖上,打湿了那些枯黄的杂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