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从坤宁宫回来时,春桃已经被送回了储秀宫。
皇后说“杖三十”,可没说在哪里打。
方嬷嬷将春桃送到储秀宫后院门口,朝沈清辞欠了欠身。
“沈才人,皇后娘娘说了,春桃是储秀宫的人,这三十板子,就由沈才人看着打。”
沈清辞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春桃。
春桃的嘴被堵着,说不出话,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她。
院门口摆着一条长凳,旁边站着两个执刑的婆子,手里各拿一根竹板。
竹板不长,一掌来宽,三指来厚,上面泛着暗沉的光。
沈清辞认得这副板子。
这是春桃自己准备的。
前几日她挨个搜查储秀宫的偏殿时,从春桃屋里搜出这副板子,摆在正殿的角落里,说是“宫里管教人的家什”。
春桃拿这副板子打过别人。
如今轮到自己了。
“打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两个婆子将春桃按在长凳上,抡起竹板。
啪。
第一下落在春桃的臀背上,她闷哼一声,嘴被堵着,喊不出来。
啪。
第二下。
啪。
第三下。
板子打在人身上,声音闷沉沉的,像钝器砸在湿泥上。
春桃的身体在长凳上弹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她的手指抠着凳沿,指甲嵌进木头里,指节发白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。
她没有数。
三十下,一下不少。
打到第二十下时,春桃的臀背已经肿了起来,衣裳渗出血色,洇湿了一片。
她不再挣扎了,整个人瘫在长凳上,只剩喘气的份。
第三十下打完,两个婆子退开。
春桃从长凳上滑下来,摔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
她的嘴还被堵着,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,说不出话,只能呜呜地哭。
沈清辞走到她面前。
“春桃。”
春桃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这板子是你自己备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用它打过多少人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今日你用在自己身上,是不是觉得疼?”
春桃呜呜地哭,拼命摇头。
“把她抬下去。”沈清辞说。
两个婆子将春桃架起来,拖出了储秀宫后院。
院门重新落锁。
沈清辞转过身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储秀宫的宫女、太监、洒扫婆子,黑压压站了一地。
刘嬷嬷站在最前面,脸色发白,手指攥着衣角。
周常在站在偏殿门口,远远地看着,面色阴沉。
那些前几日跟着春桃踩低捧高的宫女太监们,一个个缩着脖子,大气不敢出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他们。
“从今天起。”她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储秀宫后院的规矩,我来定。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“炭火按例拨付,少一两,我找谁拿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饭食按例送,馊了冷了,我找谁赔。”
“被褥被泼水,衣物被剪,铜镜被砸,井边被推——”
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曾经动过手的宫女。
那几个宫女脸色煞白,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“从前的事,我不追究。”
沈清辞收回目光。
“可从今日起,谁再敢动一根手指头,春桃就是下场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然后刘嬷嬷扑通跪下来。
“沈才人放心,老奴一定管好底下人。”
紧接着,其余的宫女太监也跪了下来,一个接一个。
“沈才人放心。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奴才知错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满院跪着的人,面色平静。
她没有叫他们起来。
她转过身,走进正屋,关上门。
外面安静了很久,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,和压低了嗓子的议论声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翻开藏在牌位下面的册子,提笔写下。
“三月十六,春桃杖三十,逐出储秀宫。立威。旁证:满院宫女太监跪听。”
她放下笔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天色暗了。
院中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沈清辞起身开门。
陈嬷嬷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
汤是鸡汤,油花浮在面上,冒着热气。
“沈才人,老奴偷偷熬的。”陈嬷嬷将汤递过来,“你前几日冻坏了,喝碗热汤暖暖身子。”
沈清辞接过汤碗,看着她。
陈嬷嬷今日没穿那件灰扑扑的宫装,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,头发重新梳过,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黑痣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沈清辞端碗的样子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和你娘,一样狠。”
沈清辞端碗的手顿住了。
“你认识我娘?”
陈嬷嬷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要走。
沈清辞放下汤碗,上前一步,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陈嬷嬷。”
陈嬷嬷停住了。
她的手枯瘦冰凉,被沈清辞攥着,微微发抖。
“你认识我娘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她在宫里那三年,你在她身边伺候过。”
陈嬷嬷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上的旧布鞋。
“老奴……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沈清辞攥紧她的手腕,“你送饭那天看见我,喊了一声‘秦姑娘’,你哭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娘住在椒房殿西偏殿。”
“你知道有人在找医书。”
“你知道我娘死前说,那本书比她的命重要。”
陈嬷嬷的肩膀开始发抖。
“陈嬷嬷。”沈清辞压低声音,“我娘在宫里那三年,到底做了什么?”
陈嬷嬷抬起头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映着屋里的烛火,忽明忽暗。
她张了张嘴。
“你娘……”
院墙外面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陈嬷嬷猛地抽回手,端起地上的空碗,转身就走。
“陈嬷嬷!”
沈清辞追了一步。
陈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不舍。
“沈才人,别追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今晚的事,别跟任何人说。”
“老奴……明天再来。”
她快步走进夜色里,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廊拐角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攥着门框,看着陈嬷嬷消失的方向。
风从院门外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她退回屋里,关上门,坐到桌前。
那碗鸡汤还冒着热气。
沈清辞端起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温热的汤从喉咙滑下去,暖了胃。
她攥着碗沿,闭上眼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。
陈嬷嬷认得你。
她叫我“秦姑娘”,看见我就哭了。
你在椒房殿西偏殿住了三年,到底做了什么。
为什么陈嬷嬷一提这件事,就被人叫走。
她睁开眼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慈宁宫的方向,灯还亮着。
太后还在等。
等她把棋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