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,春桃来了。
沈清辞正在屋里缝那件被剪破的褙子,针线走得细密,像在补一道伤口。
院门锁响,春桃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宫女。
她手里捧着一只描金瓷瓶,瓶身绘着五爪龙纹,瓶底有内造款识,一看就是御赐之物。
“沈才人。”春桃站在门口,笑意盈盈,语气比前几日客气了许多,“皇后娘娘赏了你一只花瓶,奴婢给你送来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针线,看着她。
春桃走进屋里,将花瓶放在那张瘸腿方桌上。
花瓶细颈鼓腹,釉色莹润,在昏暗的屋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皇后娘娘说了,沈才人在储秀宫住着,屋里太素净,赏只花瓶摆摆。”春桃退后一步,“沈才人仔细着些,这可是御赐之物,磕了碰了,都是大不敬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只花瓶,没有伸手。
“皇后娘娘有心了。”
“沈才人喜欢就好。”春桃笑了一下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住脚步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对了沈才人,方才奴婢过来的时候,看见院墙外面有只野猫,瘦得可怜。”
“奴婢想着沈才人前几日喂过猫,心善,就顺手把花瓶里的水倒了,想装点水去喂猫。”
她说着,又走回桌边,伸手去拿那只花瓶。
手刚碰到瓶身,瓶身一歪。
春桃“哎呀”一声,花瓶从桌上滚落,砸在青砖地上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瓷片四溅,水花泼了一地。
春桃退了一步,袖口上沾了水渍,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大变。
“沈才人!你——”
她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打碎了皇后娘娘御赐的花瓶!”
沈清辞坐在原处,针线还捏在手里。
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,又看着春桃。
春桃的袖口是湿的,手上的水渍还没干。
花瓶是从桌边滚落的,滚落的方向朝着春桃站的位置。
可春桃站的位置,离桌子有三步远。
三步远的人,打碎一只放在桌边的花瓶,除非她伸手推了。
“沈才人,这花瓶是皇后娘娘赏的,你当着奴婢的面打碎了它。”春桃提高了声音,朝外面喊,“来人!”
院门被推开,两个宫女冲进来。
是春桃的人。
“沈才人打碎了皇后娘娘御赐的花瓶!”春桃指着地上的碎瓷,“你们亲眼看见了?”
两个宫女连连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沈才人起身时袖子带倒了花瓶。”
“是沈才人打碎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两个宫女。
都是生面孔,前几日没见过。
是春桃临时调来的。
“沈才人,御赐之物,打碎了是大不敬。”春桃站在碎瓷旁边,居高临下看着她,“这事奴婢不敢瞒,只能报给皇后娘娘。”
“皇后娘娘怎么处置,那就看沈才人的造化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笃定的得意。
沈清辞没有拦她。
她坐在原处,等春桃走了,等院门重新落锁。
然后她低头,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。
她捡起最大的一片,翻过来看了看瓶底。
内造款识。
是御赐之物。
春桃为了栽赃她,连御赐的花瓶都敢砸。
半个时辰后,院门又开了。
这次来的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,姓方,四十来岁,面容冷峻,身后跟着四个粗使婆子。
方嬷嬷走进屋里,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,面无表情。
“沈才人,皇后娘娘有令。”她开口,声音又冷又硬,“御赐之物,不可轻毁。沈才人打碎皇后娘娘亲赐的花瓶,按宫规,杖三十。”
身后四个婆子上前一步。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方嬷嬷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“这花瓶,不是我打碎的。”
方嬷嬷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奴婢接到禀报,是沈才人打碎的。”
“谁禀报的?”
“春桃。”
“春桃说是我打碎的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那春桃当时在哪?”
方嬷嬷愣了一下。
“春桃说她在场,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她在场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那请方嬷嬷问她一句——花瓶碎的时候,她站在哪里?”
方嬷嬷回过头,看向门口。
春桃站在院中,听见这话,脸色微变。
“奴婢站在门口。”春桃开口。
“门口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这只花瓶放在桌上,我坐在桌前缝衣裳。你说我起身时袖子带倒了花瓶。”
“那你站在门口,离桌子至少三步远。你怎么看见我袖子带倒花瓶的?”
春桃张了张嘴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看见了。”
“三步远,屋里光线昏暗,你看得清我的袖子?”沈清辞问,“还是你看清了,是你自己伸手推的?”
春桃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沈才人,你莫要血口喷人——”
“方嬷嬷。”沈清辞转向方嬷嬷,“花瓶是从桌边滚落的。若是我起身时袖子带倒的,花瓶应该朝我这边倒,碎在桌脚附近。”
“可这花瓶的碎片,最远的一块离桌子有五步远。”
“五步。”她指了指地上的碎瓷,“只有从桌边朝外推,花瓶才会滚出这么远。”
方嬷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。
碎片散落的方向,确实离桌边很远。
她皱起眉头。
“沈才人,你说不是你打碎的,可有证据?”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块碎瓷片。
那是她方才捡起来的那片,瓶底的内造款识朝上。
“方嬷嬷请看。”
方嬷嬷接过碎瓷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瓶底款识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这款识的位置不对。”
方嬷嬷眯起眼。
“花瓶若是我袖子带倒的,瓶底款识应该在摔碎之前朝上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花瓶是立着的,款识朝下,藏在瓶底。摔碎之后,瓶底应该和瓶身分开,款识那一面沾着水渍和灰尘。”
“可这块碎片上的款识,是干的。”
方嬷嬷将碎瓷翻过来,摸了摸款识的位置。
干的。
一点水渍都没有。
花瓶里装过水,瓶底应该沾着水。
可这款识是干的。
只有一种可能——花瓶被推倒之前,瓶底的水已经被擦干了。
或者,花瓶里根本没有水。
春桃说“倒水喂猫”。
可瓶底是干的,说明她根本没往花瓶里倒水。
“春桃。”方嬷嬷转过身,盯着春桃。
春桃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“你说花瓶里有水,你倒过水。可瓶底款识是干的。”
春桃退了一步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记错了……”
“记错了?”方嬷嬷走近一步,“你方才说,你拿花瓶的时候,花瓶从桌上滚下来。可瓶底是干的,说明你根本没碰花瓶。”
“或者,你碰了花瓶,但瓶里没有水。”
春桃的嘴唇哆嗦着。
方嬷嬷将碎瓷片举起来,对着门口的光。
“这只花瓶是御赐之物,瓶底款识是内造款的暗记。沈才人若真打碎了它,这款识上应该有水渍。可它是干的。”
“春桃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春桃扑通跪下来。
“嬷嬷饶命!嬷嬷饶命!奴婢……奴婢是奉命行事——”
“奉谁的命?”
春桃张了张嘴。
方嬷嬷没有等她回答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婆子上前,架住春桃的胳膊,将她拖了出去。
院门重新落锁。
沈清辞站在屋里,看着地上的碎瓷片。
方嬷嬷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才人,皇后娘娘让奴婢传句话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皇后娘娘说,御赐之物不可轻毁。今日的事,是春桃自作主张,与皇后娘娘无关。”
“皇后娘娘让沈才人安心住着。”
方嬷嬷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屋中,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。
春桃栽赃她,皇后推给春桃。
一石二鸟。
春桃这颗棋子废了,皇后在储秀宫的眼线没了。
沈清辞弯腰,将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用布包好。
然后她翻开藏在牌位下面的册子。
“三月十五,春桃以御赐花瓶栽赃,皇后派人查,春桃被带走。旁证:碎瓷片留存,瓶底款识干燥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藏好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昭阳殿的方向,亮起了一盏灯。
沈清辞坐在黑暗中,攥着玉扣,闭上眼。
春桃倒了。
皇后在储秀宫的眼线没了。
可皇后还会派人来。
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