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常在罚跪的事过去之后,储秀宫后院的日子更难了。
分例的炭火从五斤减到三斤,又从三斤减到两斤。
送来的炭是碎的,掺了土,烧起来满屋子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清辞去问刘嬷嬷,刘嬷嬷翻了个白眼。
“沈才人,这炭是储秀宫大厨房统一领的,人人都是这份。”
“周常在院里领的是多少?”
刘嬷嬷被噎了一下,甩手走了。
沈清辞没有追。
她回到屋里,将那些碎炭拢了拢,挑出还能烧的,剩下的用破布包好,堆在墙角。
她坐下来,从床板夹层里取出一本空册子,提笔写下第一行字。
“三月初五,炭火克扣,五斤减至两斤,掺土过半。经手人:刘嬷嬷。旁证:陈嬷嬷送饭时看见。”
她放下笔,将册子收好。
第二天,送饭的食盒里少了一碗饭。
沈清辞掀开盖子看了一眼,里面只有一碗稀粥、一碟咸菜。
她看向送饭的小宫女。
“今天的饭,怎么少了?”
小宫女低着头,声音细如蚊呐:“大厨房说……沈才人的分例改了。”
“谁改的?”
“刘嬷嬷吩咐的。”
“刘嬷嬷奉谁的命?”
小宫女不敢说了,放下食盒就跑了。
沈清辞端起粥碗,看了一眼。
粥是馊的,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沫。
她没有吃。
她将粥倒进墙角那口破缸里,把碗洗净,放回食盒。
然后回到屋里,翻开册子,写下第二行。
“三月初六,饭食克扣。白饭一碗减为稀粥,粥馊。经手人:大厨房小宫女。旁证:馊粥留存于破缸中。”
第三天,沈清辞从井边打水回来,发现屋里的被褥被泼了水。
被褥湿透了,棉絮泡得发胀,拧得出水来。
床上、地上,全是水渍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湿淋淋的床铺。
她没有喊,没有骂。
她将被褥抱起来,搭在院中的绳子上晾。
然后回屋,翻开册子。
“三月初七,被褥被泼水。泼水人:疑似周常在院中宫女。时辰:辰时,我打水时。旁证:被褥湿痕集中,非漏雨所致。周常在院中宫女当日进出后院两次。”
第四天,沈清辞的一件外衫被剪了。
她晾在院中的月白褙子,被人从中间剪了一道大口子,剪口整齐,是用剪子铰的。
沈清辞将褙子收回来,坐在灯下看了看。
剪口从领口一直划到下摆,褙子成了两片。
她将褙子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
翻开册子,写第四行。
“三月初八,衣物被剪。月白褙子一件,剪口整齐,系用剪子铰断。时辰:午时,我去正殿听训时。旁证:院门未锁,周常在院中宫女当值。”
第五天,沈清辞的铜镜被人砸了。
铜镜摔在地上,镜面裂成几块,镜架也断了。
沈清辞蹲下来,将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,用布包好。
翻开册子。
“三月初九,铜镜被砸。时辰:卯时,我出去领炭时。旁证:镜架断口朝外,系被人从外向内砸击。”
第六天,沈清辞在井边打水时,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。
她没站稳,半只脚滑进井沿,膝盖磕在石头上。
她抓住井绳,稳住了身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两个宫女站在不远处,捂着嘴笑。
沈清辞没有追,也没有骂。
她稳住身子,把水打上来,提着桶往回走。
回到屋里,卷起裤腿。
膝盖上旧伤未愈,又添了新伤,青紫一片,渗着血珠。
沈清辞将陈嬷嬷给的药油涂上,等疼劲过去。
然后翻开册子。
“三月初十,井边被推。推人者:两名宫女,着储秀宫大厨房服色。时辰:申时。旁证:井沿有滑痕,膝盖新伤留存。”
第七天,沈清辞发现自己的绣鞋被人扔了。
她仅有的一双换洗绣鞋,从柜子里被人翻出来,扔进了院墙外面的水沟里。
沈清辞踩着湿鞋走出去,从水沟里把鞋捞回来。
鞋面糊满了污泥,鞋底开了线,已经没法穿了。
她将鞋洗净,晾在窗台上,坐在桌前,翻开册子。
“三月十一,绣鞋被弃。鞋从柜中翻出,扔入院墙外水沟。时辰:我去正殿抄经时。旁证:柜门未关,鞋面沾泥,水沟边有脚印。”
第八天,沈清辞去正殿听训,回来时发现桌上那本册子被人动过。
她走时在册子上压了一根头发,回来时头发不见了。
册子被翻动过,页角折了一道浅浅的印。
沈清辞翻开册子看了看,她写的那几行字还在,可有一页被撕掉了一个小角。
撕角的那页,是她写周常在罚跪的那一条。
沈清辞将册子合上。
她没有惊慌。
真正的证据,从来不在册子上。
那些字她全都记在脑子里,一条不落。
她将册子收进床板夹层,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,压在秦氏牌位的底座下面。
然后回到桌前,铺开一张新纸,将册子上的内容重新默写一遍。
默写完了,她将纸折成小块,塞进鞋底的夹层里。
两本账,两个地方,分开藏。
一本被撕了,还有一本。
第九天,分例的炭彻底停了。
墙角那包碎炭用完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
沈清辞将所有的衣服穿在身上,蜷缩在床上,盖着那条半湿的被褥,熬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她的嘴唇冻得发紫,手指僵得握不住笔。
她呵了口气,搓了搓手,等手指缓过来,翻开藏在牌位下面的册子,继续写。
“三月十三,炭火全扣。经手人:刘嬷嬷。旁证:墙角碎炭已尽,无新炭送入。”
第十天,陈嬷嬷送饭时,悄悄多塞了一个馒头。
馒头是热的,用油纸包着,揣在陈嬷嬷怀里带进来的。
沈清辞接过来,攥在手里。
陈嬷嬷没有多说话,只是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心疼,也有敬佩。
沈清辞朝她微微点头。
陈嬷嬷走后,她将馒头掰成两半,一半吃了,一半收好。
然后翻开册子,写下最后一笔。
“三月十四,陈嬷嬷私赠馒头一个。旁证:馒头尚温,非大厨房分例。”
十天。
十天里,炭火被克扣、饭食被换馊、被褥被泼水、衣物被剪、铜镜被砸、井边被推、绣鞋被弃、册子被翻、炭火全扣。
每一件,都记着。
时辰、地点、经手人、旁证。
她写得很细。
因为她知道,这些东西将来都有用。
太后把她关在储秀宫,皇后让人踩她,贵妃在远处看着。
三个女人,各怀心思。
她跪了,被罚了,被孤立了。
可她没倒。
深夜,沈清辞坐在灯下。
烛火昏黄,照着她瘦削的脸。
她将牌位下面的册子取出来,和鞋底夹层里的纸并排放着。
两本账,内容一模一样,字迹分毫不差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在末尾添了一行。
“账,一笔笔记。利息,一天天涨。”
写完,她将册子重新藏好。
然后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,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窗外,院中的枯枝在风中摇晃,影子投在窗纸上,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。
沈清辞没有闭眼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。
玉扣微温。
娘。
你在宫里三年,是不是也被人这样欺负过。
你是不是也这样,一笔一笔记着。
她闭上眼。
明天,还有账要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