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理寺回来后的第三天,沈清辞收到了侯府正院的传话。
“侯爷请夫人过去一趟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:“侯爷?他不是病着吗?”
传话的婆子说:“侯爷身子大好了,今日能下床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账簿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她住进侯府快两个月了,从来没有见过老侯爷。
冲喜那日,老侯爷昏迷不醒,她是被皇后赐婚塞进来的,按规矩连正院的门都没进过。
这两个月里,她忙着查赵氏、收产业、找地窖、挖玉矿,侯府正院那边一直安安静静,像是与世隔绝。
可今天,老侯爷醒了。
沈清辞穿过回廊,走到正院门口。
院门敞着,里面烧着炭盆,暖意融融。
正堂上首坐着一个老人,六十来岁,穿一件深灰常服,头发花白,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,一看就是久病初愈的模样。
可那双眼睛很亮。
老侯爷。
他手里捧着一只茶盏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“坐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。
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。
老侯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比你姐姐有意思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“沈清瑶嫁进来那天,跪在床前哭了一个时辰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‘侯爷万安’、‘侯爷保重’。”老侯爷说,“没意思。”
“你嫁进来两个月,一次都没来看过我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侯爷。”她开口,“您娶沈清瑶冲喜,是太后的意思?”
老侯爷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老侯爷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。
“太后遣人递了话,说沈家嫡女八字相合,命格带福,娶进门冲喜,能保我这条老命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这条命不值钱,可侯府的爵位值钱。太后说,冲喜成功,她保我侯府三代荣华。”
“所以您答应了。”
“答应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侯爷知道太后为什么选沈家吗?”
老侯爷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清辞。
“太后要沈家绑上皇后的船。”他说,“沈家女嫁进侯府,侯府就是皇后的人。皇后在宫里,侯府在宫外,一内一外,互为犄角。”
“太后是皇后的人。”
“可太后也姓秦。”
老侯爷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知道太后姓秦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太后为什么帮皇后?”
沈清辞摇头。
老侯爷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“太后是秦氏旁支,入宫时只是个宫女。她能坐到太后的位置,靠的是皇后母族的扶持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皇后母族姓什么,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姓赵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皇后姓赵,太后赐姓赵,赵氏的姑母是皇后身边的女官。
一条线,从头到尾都是赵。
“皇后母族扶持太后上位,太后反过来替皇后固宠。”老侯爷一字一字,“赵氏嫁给沈老爷,是太后做的媒。沈家女嫁进侯府,也是太后做的媒。”
“太后把沈家绑上皇后阵营,再把侯府绑上皇后阵营。”
“为的是让皇后在宫里宫外都有靠山。”
沈清辞看着老侯爷。
“侯爷,太后拿您当棋子。”
老侯爷沉默。
“您甘心?”
正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,火星跳了一下,又灭了。
老侯爷端着茶盏的手,慢慢摩挲着杯沿。
他低下头,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“不甘心。”
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我永宁侯府三代忠良,到我这辈,被一个后宫妇人捏在手里。”
“可我病在床上,起不来。”
“侯府没有嫡子,旁支虎视眈眈,爵位随时可能被夺。”
“太后递话过来,我只能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嫁进来两个月,把沈家翻了个底朝天,把赵氏关进大牢,把秦氏产业一件一件收回来。”
“你在侯府吃我的饭,住我的院子,用我的亲卫,拿我的令牌去办案。”
“我没拦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侯爷为什么没拦?”
老侯爷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疲惫而苦涩。
“因为我拦不住。”
“也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做了我想做但做不了的事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。
令牌是铜制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一个“永”字,背面刻着侯府徽记。
他将令牌推给沈清辞。
“这是永宁侯府暗卫,先借你用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那枚令牌。
“侯爷,您知道我要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侯爷摇头,“但我知道,你要做的事,比把赵氏关进大牢更大。”
“太后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皇后也不会。”
“可你不怕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我老了,病在床上半年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侯府的爵位,我保不住。但侯府的名声,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。”
“你拿这枚令牌,用侯府暗卫去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“侯府明面上还是太后的人,可暗地里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站你这边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接过令牌。
令牌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
“多谢侯爷。”
老侯爷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老侯爷忽然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太后宫里的人,已经在查你了。”老侯爷声音低沉,“你从地窖里搬回来的东西,太后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她知道了多少?”
“知道地窖里有秦氏的遗物,知道你在查秦氏玉矿。”老侯爷说,“但不知道玉矿里有什么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娘当年留下的那封信,太后也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令牌。
“那封信被沈福抄了一份,抄本在你手里。”老侯爷看着她,“太后想知道,信上写了什么。”
“她派人来侯府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老侯爷说,“但快了。”
沈清辞将令牌收入袖中。
“侯爷。”
“嗯?”
“太后的人来的时候,您打算怎么说?”
老侯爷坐下来,端起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我病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微微颔首,转身走了出去。
院中,春风拂过,老槐树的新芽在枝头轻轻摇晃。
沈清辞攥着袖中的令牌,脚步沉稳。
太后知道了。
她在查秦氏玉矿。
她在找那封信。
她在等沈清辞犯错。
可沈清辞不会犯错。
她握紧令牌。
岭南的路,该启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