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离京那日,京城还是正月里。
等她回到京城时,已经出了正月。
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甲一跟着她往南走了一趟。他们没有直奔岭南,先在苏州停了七日。
苏州织造府周大人接了信,亲自出面,以织造衙门名义将秦氏三间铺面的旧案翻了出来。
苏州知府曹某压了状纸,可织造衙门是皇帝派在江南的眼线,不归知府管。周大人一道公文递上去,曹知府被逼无奈,开了堂。
堂上,甲二呈上地契、租约、赵氏转卖的文书。
曹知府面色铁青,却挑不出毛病。
周大人坐在旁听席上,一言不发。
可他的存在,就是最大的压力。
三间铺面,两间被转卖,一间租了出去。周大人派人追查,买主是皇后娘家侄子,租户是恒通当铺的人。
曹知府不敢判,周大人也不催,只是每天派人去衙门问一句:“秦氏产业案,何时结?”
问了七天,曹知府扛不住了,判了三间铺面归还秦氏。
买主那边,周大人另递了一份文书,追讨转卖所得的银子。
买主是皇后的人,可周大人递的文书走的是织造衙门的正规渠道,白银流入皇后私库的账目对不上,曹知府只能硬着头皮立案。
苏州的铺面收回来了。
京城这边,春桃也没闲着。
沈清辞离京之前,将那本暗账和地契抄本全部留给了春桃。
春桃拿着侯府令牌,带着甲二,一间铺子一间铺子走。
京城东城绸缎庄,已经封了铺,赵氏的掌柜被押在京兆尹大牢里。
春桃拿着地契去京兆尹重新递了状纸,京兆尹换了新知府,赵氏案压不住,绸缎庄正式判归秦氏。
京城西城那处宅院,赵氏卖给了周德旺。周德旺去年死了,宅子在他儿子名下。春桃查了地契底档,发现周德旺买宅子的银子来源不明,正是恒通当铺替赵姑姑洗的那笔银子。
春桃一纸诉状递进大理寺,告周家侵占秦氏产业。大理寺接了案子,宅子暂时封存,等查清银子来源再判。
三百亩良田,沈三爷已经当着全族的面撕了假捐赠书,田产归还秦氏。十年的租子,两千四百两,族中分了三期退还,第一期八百两已经送到了侯府账上。
一个月之间,秦氏的产业,收回了七成。
只有岭南玉矿,沈清辞没有动。
她人虽然离开了京城,可岭南那边的事,她安排了甲二派去的探子。
甲二的人在始兴县找到了玉矿入口,矿洞被封了,入口处有旧部后人守着,不肯放人进去。
探子递了玉扣的拓印进去,等了三天,里面出来一个老人,说了一句话。
“玉扣真品未到,旧部不见。”
沈清辞收到消息时,正在回京的路上。
她将信折好,放进袖中。
玉扣是信物,可光有拓印不够。
她得亲自去岭南。
不过在那之前,京城还有事没做完。
沈清辞回到侯府那日,春桃迎出来,眼圈红红的。
“夫人,您瘦了。”
“路上赶得急。”沈清辞拍了拍她的手,“京城这边怎么样?”
春桃跟着她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汇报。
“苏州的铺面判回来了,周大人派了人替咱们管着。京城的绸缎庄正式过了户,地契已经换成夫人的名字。西城宅子在打官司,大理寺接了,周家不敢硬占,宅子已经封了,只等判。”
“良田的租子,族里送了八百两过来,剩下的两期,沈三爷写了字据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她走进西跨院,坐下来,春桃端了热茶上来。
“赵氏那边呢?”
春桃顿了顿。
“赵氏还在偏院里关着。可前日,狱里传出来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赵氏托了看守的婆子,给夫人带了一句话。”春桃声音低下去。
“她说——‘你收得回产业,收不回你娘的命。太后不会放过你。’”
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将茶盏放下,平静地开口。
“赵氏在狱中,能递话出来?”
春桃脸色一变。
“奴婢查了,是赵姑姑的人。赵姑姑在宫里,手伸得到京兆尹大牢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中的老槐树开始抽新芽了。
春天来了。
“赵氏说太后不会放过我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可太后到现在都没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春桃摇头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因为太后不敢。”
春桃愣住。
“太后是秦氏旁支,在宫里活了五十年。她的地位,靠的是皇后信任,靠的是她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赵氏倒了,赵姑姑的户头被大理寺盯着,银子来源被查,太后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。”
“她不敢动,因为一动就会露馅。”
“她只能等,等我犯错,等我把把柄递到她手里。”
沈清辞坐下来,重新端起茶盏。
“可她不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从袖中取出玉扣,放在掌心。
玉扣微温。
岭南那边,秦氏旧部在等她。
兵符在矿脉深处,等她去取。
太后在等,等她犯错。
可她不会犯错。
她要去岭南,拿了兵符,再回来。
到那时候——
沈清辞将玉扣收回胸口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备车。”
“夫人要去哪?”
“大理寺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“赵氏的案子,该结一结了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
春风拂面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院中的老槐树,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赵氏说太后不会放过她。
可赵氏不知道,她手里攥着的东西,连太后都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