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田那日,沈清辞回到侯府时天已经黑了。
雪下了一整天,院中积了薄薄一层。
她刚换下湿了的斗篷,春桃就推门进来。
“夫人,沈福求见。”
沈清辞抬头:“现在?”
“是。他说有要紧事,非要今晚说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炉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沈福被带到西跨院的书房。
他比前几日更瘦了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是几日没睡好。
进门后,他扑通跪下来。
“夫人,老奴有件事,憋了二十年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起来说。”
沈福没动。
“老奴跪着说,说完再起来。”
沈清辞没再勉强。
沈福从怀中摸出一张纸。
那纸叠得极小,四四方方,揣在怀里不知道揣了多久,纸面发黄发皱,边缘都起了毛。
“夫人可知道,秦夫人临死前,让老奴送过一封信?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扶手。
“什么信?”
“送到江南的。”沈福声音发颤,“秦夫人临死前三天,把老奴叫到跟前,让老奴送一封信去吴县秦宅。”
“信是封好的,上面写着‘父亲大人亲启’。”
“秦夫人说,这封信比她的命还重要,让老奴务必送到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张纸。
“信呢?”
“被赵夫人截了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她娘临死前托沈福送信,赵氏截了。
跟地窖里那些信一样。
“可老奴留了个心眼。”沈福忽然说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“赵夫人截了信,把信拆开看了,看完之后要烧。老奴趁她不注意,把信的内容抄了一份。”
他将那张发黄的纸片双手捧起来,递过头顶。
“就是这张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接过纸片。
纸片很薄,叠得极小,展开之后只有巴掌大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沈福的笔迹,潦草而急促。
“秦氏有玉,可调岭南兵。赵氏为太后爪牙,灭秦氏者,非止沈家。”
沈清辞攥着纸片,手指微微发颤。
秦氏有玉。
可调岭南兵。
赵氏为太后爪牙。
灭秦氏者,非止沈家。
她低头看着这行字,心口像被人攥住了。
岭南。
玉矿在岭南。
她娘的嫁妆里有一座玉矿,在岭南始兴县。
秦氏的玉,可调岭南兵。
岭南兵。
当朝在岭南设有驻军,岭南道节度使辖下三万人马。
她娘的玉,能调动岭南的兵?
一座玉矿,为什么能调兵?
“沈福。”沈清辞开口,嗓子发紧,“这封信,我娘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元和九年三月,夫人死前三天。”
“信上除了这些,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沈福说,“信上还写了一句,老奴没敢全抄。”
“写的是什么?”
“秦夫人说——”沈福顿了顿,“‘若我死,清辞继承秦氏所有。玉矿为凭,岭南兵符在玉矿之中。’”
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岭南兵符。
她娘的玉矿里,藏着岭南兵符。
秦氏有玉,可调岭南兵。
不是一座普通的玉矿。
是兵符。
她娘的嫁妆里,藏着一枚可以调动三万大军的兵符。
沈清辞攥着那张纸片,久久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玉扣上的暗纹。
想起医书上“玉扣为引,血脉为媒”八个字。
想起地窖里那张玉矿图纸。
“秦氏祖传玉矿,在岭南。矿脉深处有东西,只有秦氏血脉才能打开。”
原来她娘留给她最大的东西,不是产业,不是金银。
是一枚兵符。
可以调动岭南三万人马的兵符。
沈清辞慢慢坐下来。
“沈福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这封信的事,赵氏知道多少?”
“赵夫人拆了信,看见了‘秦氏有玉,可调岭南兵’几个字。”沈福说,“可她不知道玉矿在哪里,也不知道兵符藏在玉矿中。”
“她截了信之后,把信烧了,把老奴打发去了庄子上。”
“老奴在庄子上待了十年,不敢回来。”
沈清辞将那张纸片折好,贴身藏了。
“沈福,你起来。”
沈福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
“这件事,你还跟谁说过?”
“没有。”沈福摇头,“老奴谁都没说。赵夫人不知道老奴抄了一份,老奴也不敢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为什么今晚告诉我?”
沈福沉默了一息。
“因为赵夫人倒了。”他说,“老奴在这世上,只剩下夫人一个靠山。”
“老奴把这件事告诉夫人,夫人或许能念老奴一份功,保住老奴这条命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沈福是个精明人。
他把最后的底牌攥了二十年,等一个最好的时机亮出来。
如今赵氏倒了,秦氏的案子在查,沈清辞在京城一天比一天坐得稳。
他挑这个时候把底牌亮出来,是最好的时机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沈清辞说。
沈福松了口气。
“你下去歇着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件事,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沈福退下了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书房里,将那张纸片重新取出来,在烛火下看了一遍。
“秦氏有玉,可调岭南兵。赵氏为太后爪牙,灭秦氏者,非止沈家。”
她将纸片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
秦氏有玉。
可调岭南兵。
赵氏为太后爪牙。
灭秦氏者,非止沈家。
最后一句,最重。
灭秦氏者,非止沈家。
赵氏是太后的人。
太后姓秦。
太后也是秦氏。
秦氏灭秦氏?
沈清辞攥着纸片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太后是秦氏旁支,当年逃出江南时,她还是个孩子。
后来被选入宫,从宫女做到太后。
她活着一天,就护秦氏后人一天。
这是沈老爷说的。
可如果太后真的护秦氏后人,她为什么要灭秦氏?
除非,太后要的不是护秦氏。
太后要的是秦氏的东西。
玉矿。
兵符。
岭南兵。
太后在宫里活了五十年,从宫女做到太后。
她手里没有兵权,只有后宫之权。
可秦氏的玉矿里藏着岭南兵符。
谁得了兵符,谁就能调三万人马。
太后想要兵符。
所以她让赵氏嫁给沈老爷,让她盯着秦氏。
所以她默许赵氏逼死秦氏。
所以她护着沈清辞十八年,等沈清辞长大,等她拿着玉扣去找她。
太后等的,从来就是玉矿和兵符。
“清辞,别信太后。”
她娘临死前留在画后面的那句话,此刻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。
沈清辞将纸片收好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。
娘。
你把最大的秘密留给了我。
玉矿,兵符,岭南三万兵马。
你让我别信太后。
你让我别回江南。
你让我活着。
可你没告诉我,我该往哪走。
她闭上眼。
岭南。
秦氏玉矿。
第九洞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备马。”她说,“明日一早,去岭南。”
甲一站在廊下,沉默了一息。
“夫人,岭南路远,少说要走半个月。”
“那就走半个月。”
“夫人要去取玉矿里的东西?”
沈清辞转过身,将那张纸片和玉矿图纸并排放着。
“我要去取,我娘留给我的兵符。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远处皇城方向,灯火通明。
而沈清辞的棋局,才刚刚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