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路太监领着她穿过慈宁宫西侧的夹道,一路往北走。
走了小半刻钟,穿过两道宫门,越过一座荒废的花圃,在一排低矮的房屋前停下来。
储秀宫后院。
引路太监停在月洞门口,朝里面努了努嘴。
“沈夫人,到了。”
沈清辞往里看了一眼。
院子不大,四间偏房围着一方天井,天井里铺着碎裂的青砖,砖缝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。
正面的屋子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灰黑的砖头,窗纸破了几个洞,风一吹呼呼作响。
院子角落堆着几口破缸,缸底积着陈年的雨水,水面浮着绿苔。
引路太监朝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“刘嬷嬷!人到了!”
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从偏房里走出来。
她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青布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颧骨高耸,嘴角往下撇着,一看就不好相与。
刘嬷嬷走到沈清辞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沈才人?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太后娘娘说了,让沈夫人在宫里学规矩。”刘嬷嬷嘴角撇了撇,“可宫里房子紧,慈宁宫、坤宁宫那边都住满了,就这儿还空着。”
“沈才人将就住。”
她推开正屋的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只有一张窄床,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,两把瘸了腿的椅子。
墙上挂着一面铜镜,镜面锈得照不出人影。
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,灰里混着碎纸屑和枯叶。
“被褥在柜子里,自己去拿。”刘嬷嬷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的意思,“热水每天卯时和酉时各送一次,过了时辰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饭食跟储秀宫的大厨房一起送,沈才人别挑,有什么吃什么。”
“炭火每月拨五斤,省着用。”
沈清辞站在屋中,环顾四周,面上没有表情。
刘嬷嬷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认了,语气更倨傲了几分。
“沈才人,这地儿就这样,您将就。”
“宫里不比侯府,没人伺候您。洗衣、扫地、铺床,都得自己来。”
“您要是嫌委屈,可以跟太后娘娘说,换个地儿。”
她顿了顿,笑了一声。
“不过太后娘娘说了,让您在这儿好好学规矩,住满三年再挪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三年?”
“太后娘娘亲口说的。”刘嬷嬷抬起下巴,“沈才人没听清?”
沈清辞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接话。
刘嬷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咳了一声。
“行了,您歇着吧。明早卯时起来,去储秀宫正殿听训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,接着是落锁的声响。
沈清辞站在屋里,听着那声锁响,平静地走到窗前。
她伸手摸了一把窗台。
指腹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,灰里混着碎纸屑。
她抬手将灰拂开。
窗台上的灰被抹去一片,露出底下的木质台面。
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。
沈清辞的手指沿着那道刻痕摸过去。
刻痕下面,压着一角帕子。
帕子被灰尘盖住,只露出一点点边角,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样,灰扑扑的,像是和窗台融为一体。
沈清辞将帕子抽出来。
帕子不大,叠得整整齐齐,四四方方,像是被人刻意压在窗台下面。
她抖掉上面的灰。
帕子原本是月白色的,年月太久,已经泛了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帕子的一角绣着几针花样。
沈清辞将帕子凑近窗户,借着外面昏暗的光线细看。
绣的是几片海棠花瓣,花瓣的纹路弯曲盘绕,针脚细密。
那弯曲的线条。
那盘绕的纹路。
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。
这绣法,与她玉扣上的暗纹一模一样。
与她娘地窖里那些信上的字迹,起笔收锋一模一样。
秦氏独有的暗纹绣法。
她娘会绣。
她娘绣的东西,怎么会在这个院子里?
沈清辞攥着帕子,心跳得极快。
她抬起头,重新打量这间屋子。
墙皮剥落,窗纸漏风,家具瘸腿,镜面生锈。
可这间屋子,她娘住过。
太后说,她娘在宫里住过三年。
太后把她安排在这间屋子里。
是巧合?
还是故意?
沈清辞将帕子贴身藏好。
她走到那张瘸腿方桌前,拉开抽屉。
抽屉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粒老鼠屎,和一片碎瓷。
她蹲下来,往床底下看。
床底黑黢黢的,堆着些陈年的灰尘和碎布。
她伸手进去摸了一圈。
床板背面,靠墙的位置,她的指尖碰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刻痕。
沈清辞将床板翻过来。
床板背面,靠墙的位置,有人用指甲或尖物刻了一行字。
字迹极浅极细,被灰尘填了大半,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
沈清辞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。
那行字慢慢显露出来。
“元和元年,秦婉娘入储秀宫,居此屋三年。”
秦婉娘。
她娘的闺名。
这间屋子,她娘住过。
刻字的人,是她娘自己。
沈清辞的指尖摩挲着那行字,指腹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不一,越到后面越浅,像是刻字的人力气在一点点耗尽。
她娘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年。
三年。
太后说,她娘在宫里累坏了。
可太后没说,她娘在这间屋子里,累坏了什么。
沈清辞将床板放回去。
她坐在床沿,从袖中取出那枚帕子,又看了看。
海棠花瓣的暗纹绣法,与她玉扣上的暗纹一致。
她娘把帕子压在窗台下。
把刻字藏在床板背面。
像是留给后来的人。
留给谁?
留给住进这间屋子的下一个人。
太后把她安排在这里。
太后是故意的。
太后要让她看见这间屋子,看见帕子,看见刻字。
太后在告诉她什么?
沈清辞攥着帕子,闭上眼。
娘。
你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年。
三年里,你做了什么。
你为什么在床板上刻自己的名字。
你为什么把帕子压在窗台下。
你在等谁来看。
她睁开眼。
窗外,暮色彻底暗下来。
宫道上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一声,两声。
储秀宫后院的灯没有亮。
沈清辞坐在黑暗中,掌心攥着那枚帕子,玉扣贴着心口,微微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