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没有走成岭南。
马车刚出沈家巷口,春桃就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“夫人!宫里来人了!侯府传话,让您立刻回去接旨!”
沈清辞掀开车帘。
“谁的旨?”
“太后娘娘懿旨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车帘。
太后。
她将甲二叫到车前。
“岭南那边,让甲二先去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
“甲二带着我的信物先去,把玉扣拓印带上。我随后就到。”
甲二领命连夜出城。
沈清辞调转车头,回了侯府。
侯府正堂里,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捧着明黄绢帛等着。
还是上次那个传旨太监。
他见了沈清辞,微微欠身,脸上笑意淡淡。
“沈夫人,太后娘娘懿旨——永宁侯府新妇沈氏,贤淑知礼,着即入宫学习规矩。即日启程,不得有误。”
学习规矩。
沈清辞跪在地上,接过懿旨。
绢帛上盖着太后的印玺,措辞温和,可字字都是钩子。
入宫学习规矩,听着体面,实则是软禁。
太后要亲自看着她。
“沈夫人,请吧。”传旨太监侧身让出半步。
沈清辞站起来,看了一眼春桃。
“春桃,备车。”
“夫人——”
“备车。”
春桃咬着唇去了。
沈清辞回西跨院换了衣裳。
她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,将玉扣贴身藏好,玉牌也贴身藏好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无名医书。
沈清荷的那本。
最后一页被撕了,解药方她记在脑子里。
玉扣为引。
她将医书放进暗格,藏好。
转身出门。
马车在侯府门口等着。
传旨太监站在车旁,躬身掀帘。
沈清辞上了车。
春桃想跟上来,被太监拦住。
“太后娘娘只请沈夫人一人入宫。”
春桃脸色发白:“夫人——”
“你留下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看好清荷,看好沈家。”
春桃咬着唇点头,眼眶红了。
车帘落下。
马车往皇城方向驶去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掌心攥着玉扣。
太后动手了。
岭南玉矿被太后发现,太后在挖兵符。太后怕她抢先,所以把她扣在宫里。
入了宫,就是太后的人质。
她娘当年也被太后扣在宫里过。
马车从西华门进去,穿过长长的宫道,在慈宁宫门前停下。
沈清辞下车。
慈宁宫殿门敞着,里面烧着檀香,烟气袅袅。
太后坐在上首,穿一件深青常服,满头银丝挽成圆髻,面容清瘦,眼窝深陷。
皇后坐在她下首。
这是沈清辞第二次见皇后。
皇后穿一件明黄常服,头上簪着凤钗,面容保养得宜,看不出年纪。
她端着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“沈清辞。”太后开口。
“臣女在。”
“过来,让本宫看看。”
沈清辞走到太后面前,跪下行礼。
太后伸出手,抬起她的下巴,左右看了看。
“像。”她说,“像你娘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太后松开手,指了指旁边的绣墩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坐下来。
太后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侯府住得惯吗?”
“回太后,住得惯。”
“赵氏的事,闹得不小。”太后端起茶盏,语气平淡,“沈家内宅的事,本宫本不该管。可你闹到了大理寺,闹到了御史台,满京城都在看。”
沈清辞不说话。
“本宫跟你娘有旧交,不能眼看你走错路。”太后抿了一口茶,“所以本宫下了懿旨,留你在宫里住一段日子,学学规矩。”
“学学怎么当侯府夫人。”
沈清辞垂着眼。
“臣女谢太后恩典。”
太后放下茶盏,转头看向皇后。
“皇后觉得如何?”
皇后放下茶盏,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极淡。
“太后慈心,是沈氏的福气。”
太后转回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娘当年在宫里住过三年,你也住三年吧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太后。
“太后娘娘,我娘在宫里住过三年?”
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娘没跟你说过?”
“没有。”
太后笑了笑,笑意意味深长。
“你娘当年入宫,是本宫引荐的。”她说,“她在宫里做了三年女官,后来才嫁给了沈老爷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沈清辞攥着袖中的玉扣。
她娘在宫里住过三年。
她娘做过女官。
太后引荐的。
她娘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。
地窖里的信,她娘写给外祖父的,最早的一封是元和三年,嫁进沈家那年。
元和三年之前,她娘在宫里。
在宫里做什么女官?
做哪个宫里的女官?
太后引荐的。
沈清辞的心跳得极快,可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臣女不知。”她说,“臣女只知母亲身体不好,从未听她提过宫中旧事。”
“你娘身子确实不好。”太后放下茶盏,“在宫里那三年,她累坏了。”
“后来本宫给她指了婚,嫁进沈家,让她好好养着。”
“可惜赵氏不容她。”
太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娘死得早,本宫心里一直过意不去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跪下去。
“太后娘娘念着臣女的母亲,臣女感激不尽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摆摆手,“本宫老了,见不得人跪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皇后也站起来。
“太后,臣妾宫里还有事,先行告退。”
太后点头。
皇后朝沈清辞看了一眼,那眼神意味深长。
皇后走了。
慈宁宫里只剩太后和沈清辞。
还有几个伺候的宫女太监,远远站着。
太后靠在软榻上,看着沈清辞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你手里那枚玉扣,戴好了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太后知道玉扣。
“本宫也有一样的东西。”太后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,放在案上。
与沈清辞贴身藏着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秦氏的东西,本宫替你收着。”太后说,“等你规矩学好了,本宫再还你。”
她将玉牌收回袖中。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行礼退出。
走出慈宁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宫道上亮起了灯笼。
引路太监领着她往偏殿走。
沈清辞跟在后面,攥着胸口的玉扣。
太后说,她娘在宫里住过三年。
太后说,她娘做过女官。
太后说,她娘累坏了。
她娘死在沈家。
她娘死在赵氏手里。
可太后说,她娘死的时候,太后心里过意不去。
太后为什么过意不去?
沈清辞走进偏殿,关上门。
她坐在桌前,将玉扣取出来,放在掌心。
玉扣微温。
娘。
你在宫里住过三年。
你在宫里做了什么。
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。
她闭上眼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而太后方才那句“你娘当年在宫里住过三年”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口,拔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