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夫施完针,沈清荷的脉搏稳住了。
沈清辞守在床前,攥着妹妹的手,感觉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回暖。
可沈清荷没有醒。
大夫说毒入脏腑,虽解了大半,但余毒未清,至少要昏睡三天。
沈清辞点头,让春桃送大夫出去。
她坐在床沿,低头看着妹妹的脸。
沈清荷的嘴唇还泛着淡淡的乌紫,指甲上的黑印没有完全褪去。
沈清辞将她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,暗卫已经动起来了。
甲一带了四个人守在院门口,甲二带着人往后厨方向去了。
沈清辞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带着春夜的寒意。
她正要转身回床前,余光扫过院墙。
院墙外面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
沈清辞的瞳孔一缩。
那是个老婆子,佝偻着背,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正沿着院墙根往后巷方向跑。
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跑得又急又慌。
沈清辞猛地推开窗,喊了一声。
“甲一!”
甲一从院门口窜过来。
“夫人!”
“院墙外面,一个老婆子往西跑了!追!”
甲一转身就追了出去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攥着窗框,看着甲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一刻钟后,甲一提着一个老婆子回来了。
老婆子被扔在院中青石板上,摔得闷哼一声。
她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面容干瘦,嘴角有一颗黑痣。
沈清辞走出屋子,站在台阶上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跑什么?”
老婆子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老奴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甲一。”
甲一从老婆子怀里搜出一只布包。
布包不大,用油纸裹着,外面缠着麻绳。
甲一拆开布包,里面是一只瓷瓶。
瓷瓶里装着白色的粉末。
沈清辞接过瓷瓶,拔开瓶塞,凑近闻了一下。
杏仁味。
浓烈的杏仁味。
与她娘补药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与前世安神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与今晚沈清荷粥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沈清辞将瓶塞盖回去,攥着瓷瓶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低头看着老婆子。
老婆子趴在地上,浑身抖成一团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姓刘……在沈家厨房做粗使……”
“谁让你送的?”
刘婆子磕头如捣蒜:“老奴不知道!老奴只是奉命行事——”
“奉谁的命?”
刘婆子的嘴唇哆嗦着,半天不开口。
沈清辞蹲下来,将瓷瓶举到她面前。
“这瓶东西,你从哪里拿的?”
刘婆子看着那只瓷瓶,像看见了鬼。
“从……从老爷书房……”
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老爷?”她声音发紧,“哪个老爷?”
“沈……沈老爷……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低头看着刘婆子。
“说清楚。”
刘婆子趴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“前日老爷派人来找老奴,给了老奴这瓶药,让老奴找机会放进清荷小姐的晚饭里。”
“老奴不敢,可老爷说……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两个庶女,一个不能留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甲一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两个侯府暗卫站在院门口,脸色铁青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攥着瓷瓶,一动不动。
两个庶女。
一个不能留。
沈清荷和她。
沈老爷要杀她们。
她那个亲生父亲,二十年前灌了她娘一碗毒药,二十年后,要杀他的两个女儿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她想起沈老爷站在正厅门口,左手的抖动。
她想起他说“不知道”时的样子。
她想起他瘫坐在门槛下面,哭着说“你娘让我灌的”。
她以为他懦弱。
她以为他沉默。
她以为他只是一个被赵氏架空的、无能的、可怜的男人。
她错了。
他一直在等。
等赵氏倒台,等秦氏的案子翻出来,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赵氏身上。
然后他动手。
杀沈清荷,杀沈清辞。
两个知道秦氏真相的庶女,一个不能留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她低头看着刘婆子。
“沈老爷让你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今晚。”刘婆子说,“老爷说今晚动手,趁清荷小姐在侯府,趁夫人忙着赵氏的案子顾不上。”
“他说,事成之后,把老奴送出京城,给老奴二百两银子,让老奴隐姓埋名。”
沈清辞将瓷瓶收入袖中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把刘婆子押下去,关进侯府地牢。”
甲一将刘婆子架起来。
刘婆子哭嚎着被拖走了。
沈清辞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
沈清荷还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
沈清辞坐在床沿,将妹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那只手还是凉的。
沈清辞攥着那只手,很久没有动。
“春桃。”
春桃站在门口。
“备车。”
“夫人要去哪?”
“沈家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,看着她的脸色,什么也没问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站起来,将沈清荷的手放回被子里,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清荷,姐姐去去就回。”
她走出屋子,走进夜色里。
马车在侯府后门等着。
沈清辞上了车,春桃跟上来。
车帘落下,马车往沈家方向驶去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左手攥着那只瓷瓶,右手攥着沈清荷方才攥过她的手指,手指上还残留着妹妹冰凉的触感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,面色平静,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。
可冰下面是翻涌的暗流。
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。
沈清辞下车,推开大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亮着灯,几个下人缩在角落里,看见她进来,大气不敢出。
沈老爷的书房亮着灯。
沈清辞穿过前院,走过回廊,推开书房的门。
沈老爷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捧着一本书,抬起头来看她。
“清辞?这么晚——”
他的声音卡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沈清辞的脸色。
沈清辞走到书案前,将那只瓷瓶放在桌上。
沈老爷的目光落在瓷瓶上,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这瓶药,你认得吗?”
沈老爷没有回答。
“刘婆子招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你给她的药,让她放进清荷的晚饭里。”
“你说,两个庶女,一个不能留。”
沈老爷的左手开始抖。
“清辞——”他站起来,退了一步。
“二十年前,你灌了我娘一碗药。”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,“二十年后,你要杀我和清荷。”
“爹。”
“你让我怎么对你?”
沈老爷退到墙根,背抵着墙,浑身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是你爹……”
“你是我爹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可我娘死的那天晚上,你也是我娘的男人。”
“你灌了她一碗毒药。”
“你看着她死。”
“然后你活了二十年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往外走。
沈老爷瘫坐在墙根,没有追。
沈清辞走出书房,穿过前院,走到沈家大门口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沈家的下人、婆子、还有几个听到动静赶来的族老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一手攥着那只瓷瓶,一手攥着方才握过沈清荷的手。
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妹妹的凉意。
“沈家。”她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我本来只想收账。”
“现在,我要收命。”
满院寂静。
沈三爷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“清辞丫头——”
沈清辞没有看他。
她转过身,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甲二从夜色中快步走来,凑到她耳边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夫人,岭南秦家旧部回信了。”
沈清辞停住脚步。
“信上怎么说?”
甲二将一张纸条递过来。
沈清辞展开。
纸条上只有八个字。
“玉矿已空,太后在挖。速来。”
沈清辞攥着纸条,指节发白。
岭南玉矿被太后发现了。
太后在挖矿脉深处的东西。
兵符。
她娘留给她的兵符。
沈清辞将纸条收入袖中,转身看向院中的沈家人。
“沈家的事,我回来再算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
“去岭南。”
马车辘辘驶出沈家巷口,往城门方向去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攥着玉扣。
娘。
我去岭南。
你的兵符,你的旧部,你的一切。
我替你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