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正院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
沈清辞回到西跨院,刚换下外衣,春桃就冲了进来。
“夫人!清荷小姐出事了!”
沈清辞猛地站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方才清荷小姐院里的小丫鬟跑来报信,说清荷小姐用了晚饭后就开始腹痛,这会儿已经吐了两回,吐出来的东西发黑——”
沈清辞没等她说完,抬脚就往外走。
沈清荷住在侯府东偏院,离西跨院隔着一道月洞门。
沈清辞赶过去时,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。
两个小丫鬟站在廊下抹眼泪,一个婆子端着水盆跑进跑出。
屋里亮着灯,传来沈清荷压抑的呻吟声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。
沈清荷躺在床上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脸色青白,嘴唇乌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她浑身在抽搐,手指蜷曲着,指甲发黑。
床前的地上有一摊黑血,是方才吐的。
“清荷!”沈清辞扑到床前,抓住她的手。
沈清荷的手冰凉,脉搏又细又乱,像随时要断掉。
“姐姐……”沈清荷微微睁开眼,瞳孔有些涣散,“我肚子疼……”
她的嘴角还在往外渗黑血,顺着下巴淌下来,滴在枕头上。
沈清辞攥紧她的手,脑子飞速转着。
口吐黑血。
浑身抽搐。
腹痛如绞。
指甲发黑。
她见过这些症状。
前世,她在侯府柴房里,喝了赵氏送来的“安神汤”后,就是这些症状。
她娘死的时候,也是这些症状。
一模一样。
“春桃!”沈清辞转头喊,“去把我书房里那本医书拿来!快!”
春桃转身就跑。
沈清辞将沈清荷的头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用手帕擦掉她嘴角的黑血。
“清荷,你撑着。”
沈清荷喘着气,手指抓着沈清辞的袖子,抓得死紧。
“姐姐……我是不是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声音发紧,“你不会死。”
春桃跑回来了,手里捧着那本无名医书。
沈清辞接过来,翻开。
这本书就是沈清荷当初给她的那本,扉页上盖着“沈门秦氏”的印。
她翻到前面几页,对照沈清荷的症状。
“黑血、抽搐、腹痛、指甲发黑——锁喉。”
她翻到锁喉那一页。
药方在。
可这一页的背面,本该写着解药方的地方,被撕掉了。
撕得很干净,只留下一道毛糙的纸边。
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翻到下一页,没有。
再翻,还是没有。
医书的最后一页,被撕掉了。
“春桃!”她声音发紧,“这本书,谁动过?”
春桃脸色煞白:“奴婢不知道!这本书一直放在夫人书房床板夹层里,没给人看过——”
“除了谁?”
春桃想了想:“除了清荷小姐自己。这本书原本就是清荷小姐给夫人的——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清荷。
“清荷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这本书你看过吗?”
沈清荷喘着气,微微点头。
“我……我翻过一次。”她声音断断续续,“前几日……我去书房找你,你不在……我翻了翻……”
“翻到最后一页了?”
“看了……”沈清荷喘了口气,“最后一页上……有解药方……我记着……”
“你记着了?”
“记着了……”沈清荷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可有人……有人把那一页撕了……”
沈清辞攥紧了医书。
有人撕了最后一页。
有人知道解药方在那里。
“清荷。”她低头凑近妹妹的脸,“你今晚吃了什么?”
“晚饭……厨房送来的……白粥、两碟小菜……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小丫鬟……从大厨房端的……”
“粥里有味道吗?”
沈清荷想了想,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粥……粥是苦的……”
“苦的?”
“我以为是……厨房放多了苦荞……”沈清荷喘着气,“喝了两口……觉得不对……就没再喝……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粥是苦的。
杏仁味是苦的。
她娘的补药,前世的安神汤,都是杏仁味。
赵氏用这招杀了她娘,杀了她前世,现在又来杀她妹妹。
“春桃!”沈清辞转头喊,“去大厨房查!今晚的粥是谁熬的!谁送的!所有的食材、碗筷、灶台,一样不准动!”
春桃转身就跑。
沈清辞将沈清荷平放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,攥着她冰凉的手。
“清荷,你听我说。”
沈清荷微微睁着眼,瞳孔里的光越来越暗。
“你方才说,你记得解药方。”
“记得……”
“你告诉我,解药方是什么?”
沈清荷张了张嘴,声音极轻极弱。
“一味……千年灵芝……配三钱……甘草……半两……茯苓……”
她喘了口气,嘴唇动了动,声音越来越小。
沈清辞俯下身,凑到她嘴边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一味……药引……”
“什么药引?”
沈清荷的嘴唇贴在沈清辞耳边,吐出两个字。
“玉扣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震。
“玉扣?”她低声问,“玉扣怎么当药引?”
沈清荷的眼睛已经开始翻白,嘴唇乌紫得吓人,整张脸白得像纸。
“玉扣……刮粉……入药……”
她说完最后四个字,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沈清辞攥着她的手,感觉脉搏越来越弱。
“春桃!”她大喊。
春桃从外面跑进来。
“去请大夫!拿侯爷的令牌去请太医院的大夫!快!”
春桃转身冲出去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怀里的妹妹。
沈清荷的脸已经泛灰了,嘴角的黑血还在往外渗。
沈清辞摸出胸口的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她想起医书上“以血为引,方见真章”那行字。
想起玉矿图纸上“玉扣为引,血脉为媒”八个字。
玉扣是钥匙,是信物,也是药引。
可玉扣只有一枚。
她娘留给她的。
太后也有玉牌,暗卫也有令牌。
可药引要玉扣。
只有这一枚。
沈清辞攥紧玉扣,低下头,凑到沈清荷耳边。
“清荷,你撑住。”
“姐姐有玉扣。”
“姐姐不会让你死。”
她将玉扣贴在沈清荷的胸口。
玉扣触到沈清荷的肌肤,忽然亮了一下。
暗纹里泛起微弱的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玉扣深处流动。
沈清辞盯着那道光,心跳得极快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春桃的声音在外面响起。
“夫人!大夫来了!”
沈清辞将玉扣收回胸口,站起来。
“进来。”
大夫推门进来,看到沈清荷的样子,脸色一变,快步走到床前。
沈清辞退到一旁,攥着袖中的玉扣。
她的掌心全是汗。
赵氏。
赵氏在狱里。
可赵氏的手,还在外面。
赵姑姑的人在侯府。
太后的人在盯着她。
有人给沈清荷下了毒。
有人撕了医书最后一页。
有人在暗处,一步一步逼她。
沈清辞看着大夫给沈清荷扎针、灌药,看着妹妹的脸一点点恢复血色。
她没有出声。
她只是攥紧了玉扣,眼底的杀意一点一点凝起来。
“春桃。”
春桃走过来。
“查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。
“把今晚经手过厨房的人,一个一个查。”
“查出来之后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不用告诉我。”
“直接送大理寺。”
春桃点头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沈清荷床前,看着她苍白的脸。
玉扣贴着心口,还在微微发烫。
娘。
你在天上看着。
有人想动我妹妹。
我让他们一个一个,跪着还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