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,沈清辞在侯府西跨院的书房里,将最后一份证据归类入册。
长案上铺满了纸张。
赵氏绸缎庄的私账,印子钱的借据,克扣月钱的记录,药渣的供词,以及那本从地窖里挖出的蓝布册子。
还有沈福的供词,赵嬷嬷的画押,王婆子交代的药渣去向。
沈清辞一份一份整理好,按顺序装订。
春桃在旁边研墨,沈清荷在门外守着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
“夫人,整理好了。”春桃将装订好的册子递过来。
沈清辞接过来,翻了翻。
一共四十七页,条条清晰,页页有据。
“呈京兆尹。”她说。
春桃接过册子,正要出门,甲一从外面进来。
“夫人,京兆尹那边出了点岔子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赵氏在狱中托人递了消息出去。”甲一说,“消息是递进宫里的。今日一早,京兆尹就收到了宫中口谕,说赵氏案‘暂缓审理’。”
春桃愣住:“暂缓?证据都在,凭什么暂缓?”
沈清辞没有慌。
她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那就不走京兆尹。”
甲一看着她。
“夫人要走哪条路?”
“大理寺。”沈清辞说,“御史台也可以。”
她将写好的纸条折好,递给甲一。
“把证据抄两份。一份送大理寺,一份送御史台。”
“赵氏方才递消息进宫,用的是赵姑姑的路子。赵姑姑在宫里能压住京兆尹,但压不住大理寺,也压不住御史台。”
甲一点头,转身去了。
午后,京兆尹果然派人来了。
一个差役,穿着皂袍,手里拿着一张签票,站在侯府门口,说要见沈清辞。
沈清辞让人把他带进来。
差役进门后,神色为难,站在堂前半天不开口。
“沈夫人,小的奉命来传话。”差役终于开口,“赵氏一案,京兆尹大人说了,证据不足,暂不受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证据不足?”
“是……大人说,需要再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差役支支吾吾:“这个……大人没说。”
沈清辞笑了一下。
她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本装订好的册子,翻到某一页。
“元和九年三月十七,秦氏临终前日记载。”
“赵氏送药,亲眼看秦氏饮尽。饮后腹痛如绞,秦氏当夜亡。”
她将册子翻到第二页。
“元和十三年,妾陈氏生女,女留母去。陈氏病亡。”
第三页。
“元和十一年,妾赵氏生女,女留母去。赵氏病亡。”
第四页。
“元和七年,妾李氏生女,女留母去。李氏病亡。”
她合上册子,看着差役。
“七个妾室,七个生母,全部‘病亡’。”
“四个庶女,两个被卖,两个‘病死’。”
“京兆尹大人说证据不足?”
差役额头冒汗,退了一步。
“沈夫人……小的只是传话……”
“回去告诉京兆尹。”沈清辞将册子放在桌上,“这些证据,我送大理寺了。京兆尹不受理,大理寺受理。”
差役脸色一变,匆匆走了。
果然,差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京兆尹那边就来了第二拨人。
这次来的是个通判,比方才那个差役体面些,穿青袍,戴乌纱小帽。
他进了正堂,拱了拱手。
“沈夫人,京兆尹大人让下官来问一句——这案子,您到底要告到哪一步?”
“赵氏毒害我娘秦氏,毒害沈家七名妾室,贩卖沈家庶女四人,侵吞我娘嫁妆,伪造文书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一桩一桩,全部立案。”
通判沉默了片刻。
“夫人可知道,赵氏在宫中有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夫人还要告?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通判大人,我娘死了十八年。”她说,“赵氏害死的人,不止我娘一个。”
通判沉默。
“这案子我告定了。”
“京兆尹不接,我送大理寺。”
“大理寺不接,我送御史台。”
“御史台不接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送进宫,送御前。”
通判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夫人,下官明白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傍晚时分,京兆尹的差役终于来了。
这一次,不是传话的。
是来押人的。
四个差役,拿着京兆尹的签票,由通判亲自带队,进了侯府。
沈清辞让人把赵氏从偏院带出来。
赵氏被关了几天,整个人瘦脱了形,脸颊凹陷,眼窝深黑,头发散乱地披着,身上那件衣裳皱巴巴的,沾满了灶灰。
她被两个差役架着,走到前院。
经过沈清辞身边时,她停住了脚步。
“沈清辞。”赵氏抬起头。
声音嘶哑,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。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告不倒我。”
赵氏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阴沉沉的,像一条将死的蛇吐出的最后一口气。
“太后娘娘是我姑母。”
她一字一字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。
“你以为你找了大理寺、御史台就赢了?”
“太后娘娘是我姑母。宫里有人替我说话。”
“你告到御前,也是我姑母的人来审。”
她笑了笑,挣开差役的手,站直了身子。
“沈清辞,你斗不过我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她没有动怒,没有反驳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太后娘娘是你姑母?”
赵氏抬起下巴。
“是。”
“巧了。”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。
那封信她已经看过了,昨晚看的,看完之后一直揣在袖中。
信纸泛黄,封皮上写着“秦宅”二字。
是她娘写给外祖父的信。
“我娘留下的信里说——”沈清辞将信纸展开,一字一字念道。
“太后娘娘欠我外祖家三条人命。”
赵氏的笑容凝在脸上。
“元和六年,我外祖父遣人来京城接我娘,人被赵氏截杀在外。”
“元和八年,我外祖父再次遣人来接我娘,人被赵氏截杀在半路。”
“元和九年,我外祖父亲自进京,被赵氏的人拦在城门外,活活冻死。”
沈清辞合上信纸,看着赵氏。
“三条人命。”
“太后娘娘都知道。”
“她没管。”
“因为她欠我外祖家的。”
“赵氏,你去问问你的姑母——”
“这三条人命,她拿什么还。”
赵氏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塞了棉花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差役上前,架住她的胳膊。
赵氏被拖着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过头来,死死盯着沈清辞。
嘴唇翕动着,无声地说了几个字。
沈清辞看懂了。
“你活不长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赵氏。”
赵氏被差役架着,停在门槛外面。
“我活不活得了,不劳你操心。”
“但你这辈子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别想再从偏院里出来了。”
差役架着赵氏走了。
大门在身后合上。
沈清辞站在院中,低头看着手里的信。
“太后娘娘欠我外祖家三条人命。”
这行字,是她娘临终前写给外祖父的。
信没有寄出去。
可今天,她替娘说出了口。
春桃走过来,小声说:“夫人,那封信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您方才念的话,跟信上写的不一样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信纸。
信上写的确实不是那三句话。
是她自己加上的。
“赵氏不需要知道真相。”沈清辞将信纸折好,收入袖中,“她只需要知道,太后欠秦氏的。”
春桃愣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。
她没再说话。
沈清辞转身往回走。
“明日派人去大理寺、御史台问消息。”
“赵氏案,必须在三日之内立案。”
“拖久了,宫里的那位,该坐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