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侯府西跨院的灯还亮着。
沈清辞把地窖里搬回来的书信全部理完,正准备歇下,春桃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。
“夫人,这匣子是方才从地窖最底层翻出来的,压在嫁妆箱笼下面,甲一觉得不对,让奴婢拿来给您过目。”
沈清辞接过木匣。
匣子不大,乌木所制,上面没有锁,只用一根红绳系着。
她解开红绳,掀开匣盖。
里面是一沓薄薄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“沈门内记”四个字。
赵氏的笔迹。
沈清辞翻开第一页。
“元和三年,妾钱氏,诞女。女留,妾去母。钱氏病亡,女交奶娘抚养。”
她翻到第二页。
“元和五年,妾孙氏,诞女。女留,妾去母。孙氏病亡,女交后院粗使婆子抚养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翻到第三页。
“元和七年,妾李氏,诞女。女留,妾去母。李氏病亡,女交后院粗使婆子抚养。”
“元和九年,妾周氏,诞子。子留,妾去母。周氏病亡,子交奶娘抚养。”
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从元和三年到元和十三年,十年之间,沈老爷纳了七房妾室。
七房妾室,生了七个孩子。
五个女儿,两个儿子。
五个女儿里,三个“病亡”,两个被“送人”。
两个儿子,一个“病亡”,一个被赵氏养在膝下,认作嫡子。
沈清辞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元和十三年,妾陈氏,诞女。女留,妾去母。陈氏病亡,女交后院粗使婆子抚养。”
陈氏。
沈清荷的生母。
沈清辞攥着册子,指节发白。
她将七页记载并排放着,逐条核对。
元和三年,钱氏生女。女留,母死。
元和五年,孙氏生女。女留,母死。
元和七年,李氏生女。女留,母死。
元和九年,周氏生子。子留,母死。
元和十年,方氏生子。子留,母死。
元和十一年,赵氏生女。女留,母死。
元和十三年,陈氏生女。女留,母死。
七个妾室。
七个孩子的生母。
一个不剩,全部“病亡”。
沈清辞将册子合上。
她坐在桌前,盯着封皮上“沈门内记”四个字,很久没有动。
春桃站在旁边,见她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夫人,这册子……”
“去叫清荷来。”
春桃去了。
半刻钟后,沈清荷裹着一件旧棉袄走进来。
她瘦了许多,下巴尖了,可一双眼睛还是又黑又静。
“姐姐,你找我?”
沈清辞朝她招招手。
“过来,坐下。”
沈清荷在绣墩上坐下来。
沈清辞将那只乌木匣子推到她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清荷看了她一眼,伸手打开匣子,取出里面的册子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“元和三年,妾钱氏,诞女。女留,妾去母……”
她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看到“元和十三年,妾陈氏,诞女”那一行时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陈氏。
沈清荷的生母。
她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她翻到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。
“元和三年,妾钱氏,诞女。女留,妾去母。”
“元和五年,妾孙氏……”
她一个一个数下去。
七个妾室。
七个生母。
全部“病亡”。
沈清荷攥着册子的手剧烈颤抖,纸页被她捏得簌簌作响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娘……是不是也是她……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娘死的时候,你多大?”
“三岁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不记得我娘的样子。后院的老嬷嬷跟我说,我娘是病死的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荷摇头,“没人告诉我。”
沈清辞翻开册子,指着最后一页。
“元和十三年,妾陈氏,诞女。女留,妾去母。陈氏病亡。”
“你娘生你的时候,赵氏让她活着。你生下来之后,赵氏让她死了。”
沈清荷盯着那行字,嘴唇哆嗦着,眼眶一点点泛红。
“我娘……也是赵氏杀的……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将那七页记载并排铺在桌上,指着第一页。
“元和三年,钱氏生女。女留,母死。”
“钱氏的女儿呢?”
沈清荷愣了一下。
“送人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赵氏在册子上写‘女送远房亲戚’。远房亲戚是谁,送到了哪里,没写。”
她指着第二页。
“孙氏的女儿,也送人了。”
第三页。
“李氏的女儿,赵氏写的是‘病亡’。可病亡的女儿,没有葬地,没有牌位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沈清荷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姐姐……”
沈清辞合上册子。
“沈家十年之间,七个妾室,七个孩子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除了我,除了你,除了赵氏养在膝下的那个‘嫡子’,其余四个——”
“两个被卖掉,两个‘病死’。”
“赵氏杀光了所有妾室,卖掉了所有庶女。”
“只留下了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因为我娘的身份,赵氏不敢杀我。”
“可她也容不下你。”
沈清荷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伸手抓住沈清辞的袖子,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姐姐……我娘……”
“你娘是被赵氏害死的。”沈清辞说。
沈清荷浑身发抖,眼泪止不住地淌。
她张着嘴,却哭不出声。
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雏鸟。
沈清辞伸手,将她拉进怀里。
沈清荷把头埋在她肩上,肩膀剧烈颤抖。
沈清辞抱着她,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,轻轻拍了拍。
“清荷。”
沈清荷没有抬头。
“从今天起,她动不了你了。”
沈清荷的哭声顿了一下。
“赵氏关在偏院里,我娘住过的那间屋子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她出不来,使唤不了人,花不了银子。”
“她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记着。”
“她欠的每一笔账,我都收着。”
“你娘的死,我替你记着。”
沈清荷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眼睛红肿。
“姐姐……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信我吗?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,映着烛火的光。
她想起第一次来找沈清辞的那个晚上,她跟姐姐说,“我不信姐姐,我只是没别的路可走。”
可此刻她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忽然觉得,那个人跟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了。
“我信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她将沈清荷从怀里扶起来,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
“明日我让人给你换间屋子,离我近些。”
沈清荷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娘的事……”
“我记着。”
沈清荷看了她一会儿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桌前,低头看着那只乌木匣子。
七条人命。
七个妾室。
四个被卖或被害死的庶女。
赵氏的手上,沾了不止她娘一个人的血。
沈清辞将匣子合上,放在桌角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色沉沉,远处皇城方向亮着灯。
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摆猎猎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,闭上眼。
娘。
你看见了吗。
赵氏不只杀了你。
她杀了沈家七个女人,卖了四个女儿。
你让我活下去。
我活下来了。
现在,我要让赵氏活着。
活着看见她做的一切,被一件一件清算干净。
她睁开眼。
夜色如墨。
但东方的天际线上,已经有一线极淡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