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侯府时,天已经过了正午。
沈清辞没顾上吃饭,直接去了西跨院。
十二口樟木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廊下,甲一带人清点过了,封条完好。
她打开第三口箱子,把里面那捆书信一摞一摞搬出来,铺在桌上。
一共八十七封。
按年份扎成捆,最早的一封是元和三年,她娘刚嫁进沈家那年。
最晚的一封是元和九年三月,她娘死前半个月。
八十七封信,收信人只有三个。
江南吴县秦宅,外祖父秦远山。
苏州织造府,旧友周大人。
京城安平巷,闺中密友李夫人。
沈清辞一封一封拆开看。
元和三年,她娘寄往秦宅的信:“父亲大人安好。女儿已入沈家,一切顺遂。太后赐婚,沈家不敢怠慢。然赵氏入门为妾,处处争锋,女儿不愿与之争,只求安稳度日。”
附了一张回执:“秦宅收,元和三年四月。”
元和四年,她娘寄往苏州织造府的信:“周兄台鉴。妹入沈家一年,赵氏扶正,用度渐紧。妹尚能支撑,勿念。然赵氏近日频入宫中,与赵女官来往密切,妹心不安。若兄得便,替妹留意宫中动向。”
附了一张回执:“苏州织造府收,元和四年七月。”
元和五年,她娘寄往安平巷李夫人的信:“姐姐安好。妹妹近来身子不适,赵氏日日送药,药味有异。妹不敢饮,又不敢拒。姐姐若有相熟的大夫,替妹引荐一位。”
附了一张回执:“安平巷李宅收,元和五年九月。”
沈清辞将三封回执并排放着。
每一封都盖着收信人的印。
每一封都证明,她娘的信,顺利寄到了。
可地窖里的信件,怎么会在这里?
赵氏截信。
赵氏截了信,信应该被烧了才对。
可这些信整整齐齐码在地窖里,连回执都在。
赵氏截了信,但没有烧。
她截了信,拿走了回执,把信原样保留。
为什么?
沈清辞继续往下翻。
元和六年,她娘寄往秦宅的信。
“父亲大人,女儿近况堪忧。赵氏克扣炭火,清辞病重,几近殒命。女儿欲归家,然赵氏把持中馈,女儿出不得门。父亲若得便,能否遣人来接?”
这封信没有回执。
元和七年,她娘寄往苏州织造府的信。
“周兄,妹被困沈家,与外界断绝。赵氏断我炭火,扣我饭食,截我书信。妹已三月未收到家中回信,不知父亲安好否。兄若见此信,替妹报一声平安。”
没有回执。
元和八年,她娘寄往安平巷李夫人的信。
“姐姐,妹恐命不久矣。赵氏在我药中加料,妹日感体弱。清辞尚幼,妹若死,清辞必落赵氏之手。姐姐若能替妹传信太后,妹感激不尽。”
没有回执。
元和九年,她娘寄往秦宅的信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父亲大人,女儿不孝,不能再侍奉膝下。清辞托付舅家,望父亲大人垂怜。”
没有回执。
八十七封信。
从元和六年开始,所有寄出去的信,都没有回执。
赵氏从元和六年开始截信。
从那以后,她娘寄出的每一封信,都落进了赵氏手里。
她娘写给外祖父的信,写给旧友的信,写给闺中密友的信。
一封都没寄出去。
一封都没送到。
她娘被困在沈家,与外界彻底断了联系。
沈清辞攥着那些没有回执的信,手指发白。
她娘写了三年。
写了三年,一封都没寄出去。
她娘以为外祖父不理她了,以为旧友忘了她了,以为闺中密友不认她了。
她娘到最后,只剩一个人。
沈清辞将信放回箱子里。
她继续翻。
箱子最底下,压着一只锦盒。
锦盒里装着一封信,封皮上写着“江南织造府”。
她拆开。
信是写给秦远山的。
“秦公台鉴。令爱在沈家之事,下官已有所闻。赵氏阻隔书信,下官无能为力,深以为憾。然令爱所托之事,下官已办妥。秦氏产业,下官已代为照看。令爱有女,名清辞,若秦氏不测,此女当继承秦氏所有。此事下官已报宫中备案,赵氏不得干预。”
落款:苏州织造府周。
沈清辞将信翻到第二页。
第二页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秦氏有女,名清辞,若秦氏不测,此女当继承秦氏所有。”
下面是外祖父秦远山的落款。
“元和八年冬,秦远山立。”
沈清辞攥着信纸,指节发白。
她娘给她留了一条路。
她娘让外祖父立了遗嘱,把所有秦氏产业留给她。
苏州织造府备案,宫中备案。
赵氏截了信,可遗嘱已经立了。
赵氏不知道。
赵氏以为她娘什么都没留下。
她娘留了。
留得明明白白。
沈清辞将信折好,贴身藏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日光正好,照在院中的枯枝上。
她攥着袖中的信纸,心口发热。
娘。
你在信里跟外祖父说,清辞托付舅家。
外祖父立了遗嘱,秦氏所有归我。
可你临死前跟赵三说,别回江南。
你让外祖父把产业留给我,又让我别回江南。
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?
沈清辞闭上眼。
“甲二。”
一个黑衣暗卫从廊下走出来。
“夫人。”
“江南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
“属下的探子刚到吴县。”甲二说,“秦宅还在,但已荒废多年。外祖父秦远山,元和九年冬过世。”
沈清辞睁开眼。
“过世了?”
“是。秦远山过世之后,秦宅无人打理,渐渐荒废。秦氏在吴县的族人,散的散,走的走,如今只剩几个远房旁支。”
“我舅舅呢?”
“秦远山膝下只有一子,名秦怀远。”甲二说,“秦远山过世时,秦怀远正在外地。等他赶回吴县,秦宅已被族中旁支霸占。秦怀远带着妻子儿女搬去了苏州,后来断了音信。”
“查。”
“属下已经在查。”
甲二退下了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院中的枯枝。
外祖父死了。
舅舅下落不明。
秦氏在江南的根基,被族中旁支霸占。
她娘让她别回江南。
因为江南的秦氏,已经不是她娘的秦氏了。
沈清辞转身走回桌前。
她将那些信重新码好,放回箱子里。
然后她坐下来,拿起笔,铺开纸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把这封信送到苏州织造府。”沈清辞将写好的信折好,“问周大人,秦氏遗嘱是否还在。”
“再问一句。”
“秦远山临死前,有没有留下别的话。”
甲一接过信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掌心贴着胸口的玉扣。
娘。
你不让我回江南。
可你让外祖父把秦氏产业留给我。
你是不是在等我自己选。
选回江南,还是不回。
她闭上眼。
窗外,暮色渐沉。
院中的灯笼亮起来,昏黄的光照在窗纸上。
沈清辞睁开眼,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