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站在前院里,看着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。
春桃从正厅出来,小跑着到她身边。
“夫人,赵氏已经关进偏院了。”
“她什么反应?”
“哭了一阵,后来没声了。”春桃压低声音,“奴婢让人守在门口,她跑不了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她转过身,正准备回侯府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老爷从院门外冲进来。
他跑得踉踉跄跄,袍角绊在门槛上,差点摔倒。
他手里攥着一只空碗。
是方才春桃煎药用的那只碗。
他冲进正厅,看见桌上那只药碗还在,端起来就要摔。
沈清辞跟进去。
“爹。”
沈老爷手一扬,药碗砸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药汤溅了一地,杏仁味重新弥漫开来。
“够了!”
他转过身,冲着沈清辞吼。
嗓子嘶哑,眼眶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你娘已经死了二十年!你还想怎样!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沈老爷的胸口剧烈起伏,喘着粗气,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。
“你清算赵氏,清算下人,清算沈家——”他声音发颤,“你闹了这么多天,还不够吗?”
“你娘死了,人死不能复生!你就算把赵氏杀了,你娘也活不过来!”
“你还想怎样!”
他吼完最后一句,嗓子彻底哑了。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他粗重的喘息声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站在满地碎瓷和药汤中间,头发散乱,面容扭曲,眼眶通红。
他在发怒。
他在咆哮。
他像一个被逼到极限的人,终于把憋了二十年的东西倒出来。
可沈清辞从他眼底看见的,不只是愤怒。
是恐惧。
“爹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,“我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沈老爷看着她。
“你知不知道?”
沈老爷的喘息停了一拍。
“知不知道什么?”
“我娘喝的药里有毒。”
沈老爷的目光闪了一下。
他别开脸,看向别处。
“赵氏每天送药,你每天在场。我娘喝药的时候,你在旁边坐着。药渣埋进梅树下面,你也知道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那碗药里有东西?”
沈老爷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头,看向正厅门外。
院子里,雪水还在滴答滴答落着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终于挤出三个字。
嗓子又干又哑,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水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脸。
然后低下头,看着他的手。
沈老爷的左手垂在身侧。
那只手在抖。
微微地,一下一下地抖。
他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,猛地将手背到身后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方才更重。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爹。”
沈老爷看着她。
“您说谎的时候,左手会抖。”
沈老爷的脸色变了。
“小时候我每次问您要月钱,您说没有,左手就会抖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后来我问您娘的事,您说不知道,左手也会抖。”
“二十年前您说不知道,二十年后您还是说不知道。”
“可您的左手,骗不了人。”
沈老爷退了一步。
背撞在桌案上,茶盏晃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“你胡说什么——”
“我娘死的那天晚上,您在屋里。”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,“您看着她喝药,看着她抽搐,看着她咽气。”
“您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您只是不说。”
沈老爷的左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拼命想按住那只手,可越按越抖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您有。”
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的脸。
“爹,我娘临死前,拉着您的手,跟您说了什么?”
沈老爷浑身一震。
“她拉着您的手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”
“那句话是什么?”
沈老爷的嘴唇哆嗦着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又张开。
嘴唇抖了半天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她求您。”沈清辞替他说下去,“她求您护我。”
沈老爷的眼泪滚下来。
“她求您别让赵氏害我。”
“她求您把我送到舅家。”
“她求您——”
“别说了!”沈老爷忽然吼出来。
他瘫坐在桌案上,双手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“别说了……”
他的肩膀剧烈颤抖,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兽,发出最后一声哀嚎。
沈清辞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爹。”她开口。
沈老爷没有抬头。
“您说不知道,可您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您知道我娘会死,您知道赵氏在下毒,您知道那碗药有问题。”
“可您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您看着她死。”
“然后您活了二十年。”
沈老爷抱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声压抑而嘶哑。
沈清辞退后一步。
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爹。”
沈老爷没有抬头。
“赵氏关在偏院,我不会杀她。”
“我会让她活着。”
“让她住在您给我娘住过的那间屋子里,睡我娘睡过的那张床,喝我娘喝过的那种药。”
“让她活到老,活到死。”
“活到您每次看见她,都会想起我娘。”
沈老爷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沈清辞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
雪水还在滴答滴答落着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沈清辞站在院中,深吸一口气。
身后正厅里,沈老爷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回府。”
她往大门走去。
身后是碎瓷、药汤、和一个父亲的哭声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