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,沈清辞收到甲一从苏州传回的消息。
织造铺的事还没落定,周大人接了信,答应帮忙,但需要时间。
可京城这边出了新岔子。
春桃从外面回来,脸色不对。
“夫人,奴婢去沈家老宅取剩下的箱子,听老宅的守门婆子说,族老们昨日开了一次会。”
“什么会?”
“族老们说,秦氏那三百亩良田,赵氏早年已经捐给了族中。地契虽然还在秦氏名下,但田产归族中公中所有,租子由族中收,已经收了十年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笔。
“捐了?”
“是。守门婆子说,赵氏当年拿了一张‘捐赠书’去族里,说秦氏感念族中照拂,自愿将三百亩良田捐给族中公中。族老们收了捐赠书,从那以后田租就归了族里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桌边,从箱子里翻出那摞地契。
三百亩良田的地契,江南吴县,元和二年购入。
地契上写的是秦氏的名字。
“捐赠书在哪?”
“在族里。”
沈清辞将地契收好。
“去沈家。”
春桃跟上她:“夫人,族老们占着地不肯吐,您去了怕是——”
“我带着东西去。”沈清辞说。
她将地契、外祖家旧书信、以及侯府的令牌,一起揣进袖中。
马车在沈家老宅门前停下时,天色阴沉,像是要下雪。
沈清辞下车,带着甲一和四个侯府亲卫,径直往祠堂去。
祠堂的门虚掩着,里面坐着五六个族老,正围着火盆取暖。
沈三爷坐在上首,拄着拐杖,面色沉沉。
见沈清辞进来,族老们面面相觑。
“清辞丫头。”沈三爷开口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沈清辞走到祠堂正中,没有行礼,直接将地契展开,放在供桌上。
“三爷爷,秦氏三百亩良田的地契,在我手里。”
沈三爷的拐杖顿了一下。
“这地契是元和二年置办的,秦氏名下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可赵氏十年前拿了一张‘捐赠书’来族里,说秦氏自愿将田产捐给族中公中。”
“族老们收了捐赠书,田租归了族里,收了十年。”
“我想请问三爷爷,我娘什么时候说过要捐地?”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七爷先开了口,嗓门又高又急:“清辞丫头,这地是你娘捐的,白纸黑字有捐赠书为证,你莫要胡搅蛮缠!”
“捐赠书在哪?”
“在族里!”
“拿出来。”
七爷顿了一下,看向沈三爷。
沈三爷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,展开。
“这就是你娘捐地的文书,上面有你娘的画押。”
沈清辞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一眼。
纸上写着“秦氏自愿将吴县良田三百亩捐与沈氏族中公中,永为族产”几行字,末尾画了一个押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画押。
那画押歪歪扭扭,不像字,也不像符,倒像是随手画的圈。
她将捐赠书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
“三爷爷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我娘的字,您见过吗?”
沈三爷沉默了一息。
“这捐赠书上的画押,不是我娘的笔迹。”
七爷拍桌:“你凭什么说不是你娘的——”
“因为我会写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展开。
那是她娘写给外祖父的信,落款处有完整的署名。
“秦氏婉娘。”
三个字,字迹清秀端方,一笔一划清清楚楚。
沈清辞将信放在捐赠书旁边。
“我娘的笔迹是这样的。”
她又从袖中取出那本蓝布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这是她临死前一天写的字,手在抖,可笔锋还在。”
“捐赠书上的画押,跟她完全不一样。”
祠堂里死寂。
沈三爷拿起捐赠书和信,并排看了很久。
他的眉头越拧越紧。
“七弟。”他开口,“这画押确实不像。”
七爷的脸色变了。
“可捐赠书收了十年,田租也收了十年——”
“那是赵氏伪造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赵氏拿了一张假捐赠书,骗了族里十年。”
“我娘从来没说过要捐地。”
“这三百亩良田,是我外祖父留给我的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,展开。
那是苏州织造府周大人写给她外祖父的回信,上面写着“秦氏产业,下官已代为照看”。
“我外祖父秦远山,当年把三百亩良田留给我娘做嫁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我娘死前留下遗言,所有秦氏产业,归我继承。”
“赵氏伪造捐赠书,骗族里收了十年租子。”
“这笔账,族里打算怎么算?”
七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五爷皱着眉,盯着那张捐赠书看了半天。
“三哥。”五爷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得元和二年,秦氏嫁进沈家的时候,是谁送来的嫁妆?”
沈三爷愣了一下。
“是秦氏自己带来的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五爷摇头,“元和二年,秦氏入沈家,嫁妆三十六抬。可那三十六抬嫁妆,是秦远山亲自送来的。”
沈三爷的手顿住了。
“秦远山……”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,“秦远山……”
“当年老太爷在任上出了事,被人参了一本,押在牢里等死。”五爷一字一字,“是秦远山托了苏州织造府的关系,走了门路,把老太爷救出来的。”
祠堂里一片安静。
五爷继续说:“老太爷回来之后,一直说要报恩。后来秦远山把女儿嫁过来,老太爷高兴得很,说这是天赐的缘分。”
“老太爷临终前,还嘱咐我们,秦氏一族对沈家有恩,不可忘。”
五爷看着那张假捐赠书。
“可如今,我们把恩人的女儿逼死了,把恩人的地占了十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七爷。
“七弟,这地,你拿得心安?”
七爷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沈三爷一拐杖顿在地上。
“够了。”
沈三爷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供桌前。
他拿起那张伪造的捐赠书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将捐赠书撕了。
“秦氏三百亩良田,即日起归沈清辞所有。”沈三爷一字一字,“十年田租,按每年二百四十两算,共两千四百两,族中如数退还。”
他看向沈清辞。
“清辞丫头,族里欠你的,还不清。”
“这地你拿回去,租子也拿回去。”
“赵氏伪造捐赠书的事,族里会追究。”
沈清辞站在祠堂正中,看着沈三爷。
“多谢三爷爷。”
她收起地契和书信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
“三爷爷。”
沈三爷抬起头。
“我外祖父救过老太爷的命。”
“他送女儿进沈家,是信沈家能护她周全。”
“可沈家没护住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
天开始下雪了。
细密的雪粒落在青砖上,沙沙作响。
沈清辞站在雪中,深吸一口气。
身后祠堂里,族老们还在低声议论。
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