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回京城绸缎庄的第二天,沈清辞开始着手处理江南的产业。
她娘的嫁妆里,江南吴县有三间织造铺面,在城中最繁华的织造街上,三间连在一起,后面带一个院子。
地契写得清楚,元和二年购入,秦氏名下。
赵氏变卖了其中两间,剩下一间改名换姓,租了出去。
沈清辞将地契铺在桌上,又把从地窖里翻出的租约找出来,一张一张比对。
赵氏把三间铺面拆开卖了两间,第三间没卖,租给了一个姓吴的商人开茶楼。
租约是元和十一年签的,租期十年,到元和二十一年到期。
如今才元和十八年,租约还有三年。
沈清辞将租约翻到背面,看见一行小字。
“元和十四年,赵氏将本铺面转卖与周德旺,租约一并转让。”
周德旺。
恒通当铺的东家,赵姑姑的人。
三间铺面,两间直接卖了,一间转给了周德旺。
卖得的银子,全部进了赵姑姑的户头,再流入皇后私库。
沈清辞将租约放下,铺开纸,写了一份状纸。
“秦氏遗孤沈清辞,状告赵氏侵占秦氏产业。江南吴县织造街铺面三间,原为秦氏嫁妆,赵氏变卖两间,转卖一间。现有地契为证,请求官府追回。”
她将状纸写了两份。
一份给吴县县衙。
一份给苏州府衙。
“甲二。”沈清辞将状纸和地契抄本装进信封,递过去,“你亲自去苏州。”
甲二接过信封:“夫人,苏州那边恐怕不好办。”
“怎么?”
“苏州知府姓曹,是皇后娘娘的门生。”甲二说,“元和十年外放苏州,在任八年,一直靠皇后那边的关系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皇后的人。
苏州知府是皇后的人。
她娘的铺子在苏州,告官要经过苏州知府。
皇后的人审皇后的案子。
怎么审?
“你去。”沈清辞说,“把状纸递上去,看苏州知府怎么接。”
甲二点头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将地契重新看了一遍。
三间铺面。
两间卖了,一间转了。
买主是周德旺,恒通当铺的东家,赵姑姑的人。
皇后的人。
从京城到苏州,从绸缎庄到织造铺,从赵姑姑到皇后。
一条线,走得清清楚楚。
沈清辞将地契收好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院中的积雪已经化尽了,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。
春天快到了。
十天后,甲二从苏州回来了。
他风尘仆仆,进门时脸上带着一层灰。
“夫人。”
“怎么样?”
甲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
“状纸递上去了,苏州知府接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压下了。”
沈清辞拆开信。
是苏州府衙的批文,上面盖着苏州知府的大印。
“秦氏产业纠纷一案,证据不足,暂不受理。着原告补充材料,再行呈报。”
沈清辞将批文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甲二留的。
“曹知府是皇后门生,元和十年外放苏州,靠皇后关系。夫人状纸递上去,他连堂都没升,直接批了‘证据不足’。”
沈清辞将批文放下。
“吴县那边呢?”
“吴县知县更不敢接。”甲二说,“吴县知县姓孙,是曹知府的同乡,上下一条线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。
春桃在旁边急道:“夫人,苏州那边告不了,怎么办?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走到桌前,拿起那份批文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然后她放下批文,平静开口。
“那就换个知府。”
春桃愣住。
甲二也看着她。
“夫人,苏州知府是朝廷命官,换人得走吏部——”
“不走吏部。”
沈清辞坐下来,拿起笔,铺开纸。
“苏州织造府周大人。”
她在纸上写下六个字。
她娘在苏州的旧友,苏州织造府的周大人。
地窖里那些信,她娘写给周大人的,全部被赵氏截了。
可周大人写给外祖父的信里说——“秦氏产业,下官已代为照看。”
周大人没忘秦氏。
他在苏州织造府,是皇帝派在江南的眼线,专管织造、税务、官商往来。
苏州知府是皇后的人,苏州织造府却是皇帝的人。
皇后和皇帝,从来就不是一条心。
沈清辞提笔写信。
“周大人台鉴。侄女沈清辞,秦氏之女。赵氏侵占秦氏产业,苏州知府曹某压下状纸,不予受理。侄女无奈,求大人相助。秦氏三间织造铺面,现有地契为证,请求大人代为呈报苏州织造衙门,以官商纠纷立案。”
她写了两页纸,将地契抄本附在后面,封好。
“甲二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这封信,送苏州织造府,周大人亲启。”
甲二接过信,又犹豫了一下。
“夫人,周大人肯帮忙吗?”
“他欠我娘一个人情。”沈清辞说,“地窖里那些信,他写给外祖父的,说‘秦氏产业,下官已代为照看’。他照看了十年,不会半途而废。”
甲二点头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将那份批文重新拿起来。
“证据不足,暂不受理。”
她看着这几个字,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拿起笔,在批文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苏州知府曹某,皇后的门生。压下秦氏状纸,不予受理。”
“大明寺、御史台各抄一份。”
她将批文递给春桃。
“送出去。”
春桃接过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天色渐暗,远处传来钟声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,闭上眼。
娘。
苏州的铺子,我替你告了。
苏州知府不接。
那就换一个接的。
她睁开眼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
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春天要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