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，天刚亮，沈清辞就出了门。
侯府的马车在城东绸缎街口停下，她下车时，身后跟着八个侯府亲卫和甲一。
绸缎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商街之一，两旁铺面林立，幌子招展。她娘的绸缎庄在街中段，三间开面，黑漆匾额上写着“秦记绸缎庄”五个字。
匾额旧了，漆皮剥落，可字还在。
沈清辞站在铺面前，抬头看着那方匾额，看了很久。
春桃站在她身后，小声说：“夫人，就是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娘嫁进沈家之前，这间铺子就在。
她娘死了之后，铺子被赵氏夺了去，改了经营，可匾额没换。
赵氏不敢换。
换了匾额，等于告诉所有人这铺子换了主人。
赵氏不敢明着吞秦氏的产业，只能暗着来。
沈清辞抬脚走进去。
铺子里几个伙计正在卸门板，见一群人涌进来，愣住了。
“这位夫人，您要看料子？”一个伙计迎上来。
“你们掌柜呢？”
“掌柜在后头算账——”
“叫他出来。”
伙计看她面色不善，身后又跟着带刀的护卫，不敢多问，连忙跑进后堂。
片刻之后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出来。
他穿一件绸面长衫，手指上戴着两只金戒指，白白胖胖，一脸精明。
“这位夫人——”他拱了拱手，目光扫过沈清辞身后的侯府亲卫，笑意减了三分，“不知有何贵干？”
“你是掌柜？”
“在下姓孙，是这间铺子的掌柜。”
“孙掌柜。”沈清辞走到柜台前，“这间铺子，原来的东家姓秦，你可知道？”
孙掌柜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夫人这话说的……铺子的东家是沈家，在下替沈家管了十几年了。”
“沈家？”沈清辞看着他，“哪个沈家？”
“自然是沈老爷家。”
“沈老爷家的铺子，为什么挂在赵氏名下？”
孙掌柜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“夫人，您到底是——”
“我是沈清辞。”她开口，“秦氏的女儿。”
孙掌柜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间铺子是我娘的嫁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，“赵氏占了我娘的铺子，改了账，换了掌柜，经营了十八年。”
“如今我来收回。”
孙掌柜退了一步，脸上的精明变成了戒备。
“夫人，这铺子的事，在下做不了主。”
“你做不了主，就把账册交出来。”
“账册？”
“这十八年的进出账目，一本都不能少。”
孙掌柜的腰板忽然挺直了。
“夫人，铺子的账目，是沈家的私产，外人无权查看。”
“外人？”
“铺子的东家是沈家，在下的东家也是沈家。”孙掌柜拱了拱手，语气硬起来，“夫人若要看账，请沈老爷亲自来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你拿沈老爷压我？”
孙掌柜没说话，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他有恃无恐。
沈清辞没有动怒。
她转身朝甲一点了点头。
甲一上前一步，从怀中取出一张纸，展开，亮在孙掌柜面前。
“京兆尹签票。”甲一声音沉冷，“秦氏产业纠纷一案，京兆尹已受理。所有涉事铺面、库房、账册，即刻封存，听候查办。”
孙掌柜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！沈家没收到消息——”
“沈家收到的消息，不是京兆尹发的。”甲一说，“是宫里发的。”
孙掌柜张了张嘴。
“你方才说，铺子的东家是沈家。”沈清辞开口，“可这间铺子的地契上，写的是秦氏的名字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契，展开，放在柜台上。
地契泛黄，纸页磨损，可上面的字迹清晰。
“秦氏，元和二年购，城东绸缎街中段铺面三间。”
“赵氏占了我娘的铺子，却没有换地契。”沈清辞看着孙掌柜，“十八年了，地契还在秦氏名下。”
“你替赵氏经营了十八年，经营的是一间别人的铺子。”
孙掌柜的腿开始发软。
“夫人……在下只是奉命行事——”
“封铺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侯府亲卫立刻上前，将铺子里所有的伙计赶出去，将门板卸下来堆在门口，贴上封条。
孙掌柜想拦，被两个亲卫架住胳膊。
“搜账。”沈清辞说。
甲一带着人进了后堂。
绸缎庄的后堂不大，一间账房，一间库房。
账房里摆着一张红木书案，上面堆满了账册和票据。
甲一翻了片刻，从书案下面的暗格里搜出一只铁匣。
铁匣上了锁，甲一用刀柄砸开。
里面是一本蓝皮暗账。
甲一将暗账呈到沈清辞面前。
沈清辞翻开第一页。
“元和十二年，每月送皇后娘娘银三百两。”
第二页。
“元和十三年，每月送皇后娘娘银三百两。”
第三页。
“元和十四年……”
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每个月，三百两。
从元和十二年到元和十六年，五年之间，每月三百两，共银一万八千两。
沈清辞将暗账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贴着一张结算单。
“元和十二年至元和十六年，秦记绸缎庄共盈利一万八千两，全部送皇后娘娘宫中。”
落款：赵女官。
沈清辞盯着那个名字，攥紧了暗账。
皇后。
皇后也花她娘的钱。
她娘嫁进沈家时带来的嫁妆，赵氏变卖了七成，剩下的三成，被赵氏拿来经营。
经营所得的银子，赵氏不敢私吞，每月送进宫三百两。
送给了皇后。
她娘嫁妆铺子的进项，养着当朝皇后。
沈清辞将暗账合上，递给甲一。
“收好。”
她转身走出铺子。
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，指指点点，议论纷纷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，将那张地契举起来，让所有人看清。
“秦记绸缎庄，原东家秦氏。”她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，“秦氏亡故之后，铺子被赵氏侵占，经营十八年。”
“今日，我沈清辞，秦氏之女，收回铺面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秦记绸缎庄，姓秦。”
围观的人哗然。
有人拍手叫好，有人交头接耳。
沈清辞将地契收回袖中，转身对甲一说：“留四个人守着铺子，不准任何人进去。”
“其余的，跟我去下一间。”
甲一跟上她。
“夫人，下一间去哪？”
“城西。”沈清辞上了马车，“我娘的宅院。”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，翻开那本暗账，又看了一遍。
每月三百两。
五年，一万八千两。
她娘的银子，养着皇后。
皇后拿她娘的银子，在宫里过日子。
拿她娘的银子，养着赵姑姑。
拿她娘的银子，替赵氏撑腰。
拿她娘的银子，压着她娘的案子。
沈清辞将暗账合上，靠回车壁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你留下的每一文钱，我都替你收回来。
赵氏花了的，我让她吐。
皇后花了的——
她睁开眼。
皇后花了的，也得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