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被押走的第二天,沈清辞把自己关在西跨院的书房里,一整天没出来。
十二口樟木箱子全部打开了,地契、房契、铺面文书、金器玉器账目,铺了满满一桌。
春桃在旁边帮着分类,越分越心惊。
“夫人,秦夫人的产业……比咱们想的多得多。”
沈清辞没有抬头,手里攥着一支笔,在纸上逐条抄录。
江南吴县,织造铺面三间,在城中最热闹的绸缎街上,三间铺面连在一起,占地极广。
苏州府,良田三百亩,全部是上等水田,租给佃户耕种,每年收租银二百四十两。
京城东城,绸缎庄一间,与赵氏后来开的绸缎庄在一条街上,相隔不过百步。
京城西城,宅院一处,三进三出,带花园,市价约两千两。
金器若干,玉器若干,南珠一斛,蜀锦十匹。
沈清辞一笔一笔记下来,写满了两张纸。
她放下笔,将地契和铺面文书分成两摞。
一摞是原有的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是她娘在世时置办的。
一摞是赵氏经手的,纸页较新,上面盖着赵氏的印。
“春桃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赵氏经手的那些地契和文书挑出来。”
春桃依言挑出来,放在另一边。
沈清辞翻了翻。
赵氏经手的文书,一共十七份。
其中十一份上面写着“已售”。
江南织造铺面三间,已售。
苏州良田三百亩,已售。
京城东城绸缎庄,已售。
京城西城宅院,已售。
金器玉器若干,已售。
沈清辞将“已售”的文书翻到背面。
背面贴着交易回执,上面写着买主姓名、交易金额、交易日期。
买主一栏,写着三个名字。
第一个,赵氏。
第二个,沈家公账。
第三个,她没见过,名字叫“周德旺”。
沈清辞盯着“周德旺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春桃,查周德旺是谁。”
春桃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辞继续往下翻。
已售的十一份文书,交易日期集中在元和七年到元和十一年。
也就是她娘死前两年,死后两年。
赵氏在她娘死前就开始变卖秦氏产业。
死后更肆无忌惮。
沈清辞翻到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上贴着一张结算单。
“元和七年至元和十一年,秦氏产业共售得银一万三千八百两。”
“其中五千两入沈家公账。”
“其中八千八百两入宫中赵女官户头。”
沈清辞攥着结算单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八千八百两。
赵氏变卖她娘的产业,所得银子大半流进了宫里。
流进了赵姑姑手里。
赵姑姑是皇后身边的人。
银子进了赵姑姑的户头,等于进了皇后的私库。
沈清辞将结算单放下,深吸一口气。
她娘留给她的产业,被赵氏变卖了七成。
卖得的银子,七成入了皇后的口袋。
“夫人。”春桃从外面回来,“查到了。”
“周德旺是谁?”
“周德旺是城西恒通当铺的东家。”春桃压低声音,“恒通当铺的幕后靠山,是皇后娘娘的娘家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恒通当铺。
沈清瑶典当祖产地契的那间当铺。
也是赵氏销赃的去处。
赵氏把秦氏的产业变卖,银子走恒通当铺洗了一道,再流入宫中。
一条龙。
“还有。”春桃说,“周德旺去年死了,恒通当铺转给了他的儿子。可小的查到,恒通当铺真正的东家一直没变。”
“是谁?”
“赵女官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赵姑姑。
赵氏的姑母,皇后身边的女官。
她才是恒通当铺的真正主人。
赵氏替她打理铺面,替她放印子钱,替她变卖秦氏产业。
赵姑姑在宫里替赵氏撑腰,替赵氏递消息,替赵氏压下京兆尹的案子。
两个人,一内一外,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把这些产业清单抄一份,送大理寺。”沈清辞将整理好的两张纸递过去。
“重点标出恒通当铺和赵女官的关系。”
甲一接过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将剩下的地契重新码好,放回箱子里。
她翻到箱子最底层,还有一只扁平的锦盒。
盒子很薄,像是装画轴的。
她掀开盒盖。
里面是一张折叠的图纸。
沈清辞展开。
图纸上画的是一座山的剖面图。
山腹中有矿洞,矿洞深处用朱砂标注了一个位置。
旁边有一行小字。
“秦氏祖传玉矿,在岭南。”
玉矿。
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图纸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扣。
青白玉扣,暗纹盘绕。
玉质温润细腻,不是寻常玉料。
她娘的玉扣,太后的玉牌,暗卫的令牌,地窖里的玉器。
全部来自同一座矿。
秦氏的祖传玉矿。
在岭南。
沈清辞将图纸翻到背面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,是她娘的笔迹。
“秦氏玉矿,岭南始兴县,山中第九洞。此矿所出之玉,与秦氏血脉相系。玉扣为引,血脉为媒,方可开启矿脉深处之物。”
她娘的笔迹。
她娘把玉矿的位置留给了她。
沈清辞攥着图纸,心跳得极快。
玉扣为引,血脉为媒。
这八个字,不止出现在医书上。
也出现在玉矿的图纸上。
她娘的遗物里,所有最重要的东西,都指向同一个秘密。
岭南玉矿。
矿脉深处,藏着什么?
沈清辞将图纸折好,贴身藏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夜色已深,院中灯笼的光照在积雪上,泛着幽蓝的冷光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,掌心发烫。
娘。
你让我别回江南。
因为江南是陷阱。
可你没说岭南不能去。
秦氏祖传玉矿,在岭南。
矿脉深处有东西,只有秦氏血脉才能打开。
沈清辞闭上眼。
“甲二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查岭南始兴县。”沈清辞睁开眼,“秦氏玉矿,第九洞。”
“再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当朝有没有人知道这座玉矿。”
甲二领命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中的皇城方向。
玉矿。
秦氏血脉。
玉扣为引。
她忽然想起太后第一次见她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跪在本宫面前,求本宫饶你一命。”
太后知道玉扣。
太后知道秦氏血脉。
太后知不知道玉矿?
沈清辞攥紧玉扣。
赵氏变卖秦氏产业,银子流入皇后私库。
太后知道吗?
太后欠秦氏三条人命。
这三条人命,跟玉矿有没有关系?
她闭上眼,在黑暗中站了很久。
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子时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