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一夜。
沈清辞天没亮就醒了。
她坐在西跨院的桌前,把沈福画的图纸又看了一遍。
城东柳树巷,沈家老宅,后院祠堂,供桌底下。
她将图纸折好,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
推开门,甲一已经等在廊下。
“夫人。”
“人齐了?”
“齐了。侯府亲卫八人,暗卫两人,都在后门候着。”
沈清辞点头,裹上那件青灰斗篷,往后门走。
春桃追出来:“夫人,我也去——”
“你留下。”沈清辞没回头,“看好沈福,别让任何人靠近西跨院。”
春桃咬着唇应了。
沈清辞带着甲一和八名侯府亲卫从后门出去,分乘两辆不起眼的马车,往城东方向去。
天色还没亮透,街上行人稀少,车马走得很快。
小半个时辰后,马车在柳树巷口停下。
沈家老宅就在巷子最深处,门楣上挂着“沈宅”两个褪色的字,台阶上长满了枯草,一看就是多年没人住的样子。
沈清辞下车,走到门前。
门锁着,一把生锈的铜锁,锁眼里塞满了灰。
甲一上前,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针,捅进锁眼,手腕一拧。
铜锁啪地弹开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。
院子里荒草丛生,枯枝落叶铺了一地,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,蛛网从梁上垂下来,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
穿过前院,走过一道垂花门,便是后院。
后院正中是祠堂,供着沈家祖先的牌位,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。
沈清辞走进祠堂,绕着供桌看了一圈。
供桌是紫檀木的,又重又沉,桌腿粗壮。
她蹲下来,往供桌底下看。
地砖平整,看不出异样。
“甲一。”
甲一走过来,蹲下,伸手在地砖上摸索了片刻,找到一处松动的缝隙。
他抽出一把短刀,沿着缝隙撬了两下,一块青砖被撬起来。
砖下面是一块铁板,铁板中间有一个锁孔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锁孔。
“夫人,钥匙?”
“没钥匙。”沈清辞从袖中摸出一根铜簪。
那是她娘留给她的簪子,春桃一直收着,今日出门前她特意带上了。
铜簪的簪头形状与锁孔吻合。
她将簪头插进锁孔,手腕一转。
铁板下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,像是锁舌弹开了。
沈清辞将铁板掀起来。
下面是一道石阶,窄而陡,往下延伸,隐没在黑暗中。
一股陈年的霉味从地窖口涌出来,混着土腥气,呛得她咳了两声。
她从袖中取出火折子,吹亮,率先走下石阶。
甲一跟在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。
石阶走到底,是一条窄窄的甬道。
甬道尽头有一扇木门,上面挂着一把铜锁。
沈清辞用铜簪撬开锁,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地窖,四面石壁,地上铺着青砖。
火折子的光照进去,映出一排排整齐码放的樟木箱子。
沈清辞数了数,一共十二口。
她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,掀开箱盖。
第一层是书。
线装古籍,纸页泛黄,封皮上没有任何题字。
她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。
扉页上盖着一枚朱印。
“秦氏藏书。”
沈清辞的手微微发颤。
她放下书,又拿起第二本。
还是秦氏藏书。
第三本,第四本。
整整一箱,全是秦氏藏书。
她打开第二口箱子。
书信。
一捆一捆用红绳扎着的书信,按年份排列,整整齐齐。
沈清辞随手抽出一封,展开。
信纸上的字迹是她娘的。
“母亲大人安好。女儿入沈家三年,一切顺遂。太后娘娘遣人送来了过冬的炭火,婆婆面上不悦,然女儿以为,太后娘娘自有深意。”
沈清辞将信放回原处。
第三口箱子,地契。
江南良田千亩,房产三处,铺面五间。
全部记在秦氏名下。
她娘拥有这些产业。
她娘在江南有千亩良田。
她娘在京城有三处房产、五间铺面。
这些产业,这些年谁在管?
赵氏?
还是别人?
沈清辞继续往后看。
第四口箱子,首饰。
第五口箱子,字画。
第六口箱子,衣物。
十二口箱子,装着她娘一生的痕迹。
沈清辞站在地窖中央,环顾四周,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她娘不是普通商女。
她娘有田有产有藏书有书信。
她娘跟太后有来往。
她娘的身份,比她想象的更复杂。
沈清辞吸了一口气,走到地窖最里面。
那里还有一口箱子,比别的箱子大一些,也更旧。
她掀开箱盖。
箱子里装的是药材。
整整一箱,全是干透了的药材,用油纸包着,外面贴着标签。
沈清辞翻到最上面那包,标签上写着“秦氏补药”。
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。
她拆开油纸。
里面的药材已经干瘪发黑,可那股味道还在。
杏仁味。
浓烈的杏仁味,混着苦涩的药香,从油纸里渗出来。
沈清辞蹲在箱子前面,盯着那包药材,一动不动。
一模一样的味道。
她娘补药里的杏仁味。
前世她死前喝的安神汤里的杏仁味。
赵氏给她下哑药时碗里飘出的杏仁味。
三处不同的地方,同一种味道。
地窖里不只有她娘的遗物。
地窖里还有她娘致死的那副药。
同样的药。
赵氏留了一包,留了十八年。
为什么?
赵氏为什么留着这包药?
沈清辞站起来,将油纸重新包好,放回箱子里。
她刚要转身,地窖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甬道里响起一个尖利的声音。
“沈清辞!你给我出来!”
赵氏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地窖入口的方向。
火光映着赵氏的脸。
她站在甬道口,披头散发,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,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赶来了。
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赵家的婆子。
赵氏看见地窖门开着,脸色刷地变了。
“这是沈家禁地!你敢——”
沈清辞从地窖里走出来,站在甬道中间,看着赵氏。
“沈家禁地?”
赵氏冲下石阶,堵在甬道口,双臂张开。
“没有老爷的准许,谁都不能进这个地窖!”她声音尖利,“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,凭什么闯沈家老宅!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我娘的东西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什么时候成沈家的了?”
赵氏浑身一震。
“十二口箱子。”沈清辞走近一步,“我娘的藏书,我娘的书信,我娘的地契,我娘的首饰。全在这里。”
“赵氏,你锁了我娘的东西十八年。”
“你凭什么?”
赵氏退了一步。
甬道很窄,她退了两步就撞在石壁上。
“我……我是沈家正妻,秦氏的东西进了沈家的门,就是沈家的!”
“沈家的?”沈清辞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火折子的光映在两人之间。
赵氏的脸色又青又白,嘴唇哆嗦着。
“赵氏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不高。
“我方才在地窖里,闻到一股味道。”
赵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杏仁味。”
赵氏浑身一僵。
“我娘补药里的杏仁味。”沈清辞凑近她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你留了一包药,留了十八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赵氏靠在石壁上,胸口剧烈起伏,嘴唇翕动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清辞退后一步。
“甲一。”
甲一从甬道口走下来。
“把这间地窖,给我封了。里面的东西,一件都不准动。”
“十二口箱子,全部搬去侯府。”
“那包药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单独包好,送到宫里去。”
赵氏猛地抬头。
“你——”
“太后也好,皇后也好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让她们看看,赵氏二十年前用的什么药。”
赵氏瘫坐在石阶上。
沈清辞转身,走出地窖。
外面天已经亮了。
雪停了,日光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,照在枯枝上,照在她脚下的青砖上。
她站在院中,深吸了一口气。
身后,甲一带着人开始搬箱子。
赵氏被两个婆子架出来,瘫在廊下,面如死灰。
沈清辞没有再看她。
她走到院门口,抬头看向远处。
城东方向,太阳从屋顶后面升起来,金灿灿的光铺满了整条巷子。
她攥紧掌心的玉扣。
娘。
你留在地窖里的东西,我替你拿回来了。
可你藏在那包药里的秘密,我还得慢慢查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深处。
甲一正带着人抬出第一口樟木箱。
箱子沉甸甸的,抬箱的婆子们脚步都在打颤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走进日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