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出沈家巷口。
沈清辞坐在车里,怀里抱着秦氏的牌位,身边坐着春桃和沈清荷。
车帘外面,甲一骑着马跟在车旁,身后跟着八名侯府亲卫。
后面还有两辆马车,载着那些签了卖身契的下人。
春桃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回头小声说:“夫人,沈福也带上了。”
“他安置在哪?”
“最后一辆车,两个婆子看着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沈福是赵氏的心腹管家,在沈家待了二十多年,知道的事比那些粗使婆子多得多。
她今天没有在正厅里当众审沈福,是因为沈福的价值不在一时半刻。
他手里攥着的,可能是赵氏所有的底牌。
马车在永宁侯府后门停下。
沈清辞下车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侯府后院的灯亮着,几个婆子守在门口,见夫人回来,连忙迎上来。
“夫人,西跨院收拾好了,沈福安置在那里。”
“带路。”
沈清辞把牌位交给春桃,跟着婆子往西跨院走。
西跨院是侯府后院最僻静的一处院子,原是给远房亲戚暂住的,如今空着。
沈福被安置在正房里,门口守着两个侯府婆子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。
沈福坐在桌边,手里捧着一碗热汤,脸上的惶恐还没褪尽。
见沈清辞进来,他放下碗,站起来。
“二小姐……不,夫人。”
“坐。”沈清辞在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。
沈福五十出头,干瘦,精明,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。
他伺候赵氏二十多年,从赵家到沈家,赵氏所有见不得光的事,他几乎都经手过。
“沈福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你在沈家二十多年,赵氏最信任的人就是你。”
沈福低着头:“老奴只是奉命办事。”
“奉命办事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赵氏让你往宫里送信,你送了。赵氏让你盯我娘的梢,你盯了。赵氏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”
沈福不说话。
“可赵氏现在倒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的心腹,刘嬷嬷、张嬷嬷、周大、翠屏,一个都没跑掉。你是最后一个。”
沈福的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夫人……老奴愿意招。”
“招什么?”
沈福抬起头,小眼睛里闪着求生的光。
“老奴手里有赵氏的底。”他说,“赵氏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,老奴都记着。她进宫见谁,她跟谁递消息,她的银子藏在哪,她在外头置了什么产业——”
“这些我慢慢问。”沈清辞打断他。
沈福顿住。
“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夫人请说。”
“我娘的遗物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我娘死后,她屋里的东西,赵氏怎么处置的?”
沈福愣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说。”
“二夫人……秦夫人的东西。”沈福声音低下来,“赵夫人当时说,一把火烧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烧了?”
“是。”沈福低下头,“赵夫人说,秦氏的东西留不得,全烧了干净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沈福。”
沈福抬起头。
“你方才说,赵氏最信任的人就是你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她烧我娘的东西,是你经手的?”
沈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是老奴经手的。”
“烧了多少?”
“全……全烧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走到沈福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沈福,你方才说,你手里有赵氏的底,你愿意招。”
“你说这话的时候,在犹豫。”
“你在犹豫什么?”
沈福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老奴……没犹豫……”
“你犹豫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在想,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。”
沈福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“沈福。”沈清辞弯下腰,凑近他的脸,“你今晚若不把话说清楚,明日我就把你送回沈家,交给赵氏的人。”
沈福浑身一抖。
“夫人——”
“赵氏的人现在恨你入骨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替她办了二十多年的事,最后一刻反水,你猜赵氏会怎么对你?”
沈福的脸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嘴唇抖了半天,终于开口。
“夫人……老奴说实话。”
沈清辞退后一步,站定了。
沈福低下头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赵夫人当年说烧了,老奴也确实烧了。”
“可老奴烧的,是些旧衣裳、旧被褥、不值钱的瓶瓶罐罐。”
“秦夫人的信,秦夫人的书,秦夫人的地契,秦夫人那些值钱的东西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老奴一件都没烧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赵夫人让老奴烧,老奴把不值钱的烧了给她看。值钱的,老奴一件件搬走了。”
“搬去哪?”
沈福抬起头。
“沈家老宅的地窖里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沈家老宅?”
“城东柳树巷,沈家老宅。”沈福说,“老爷当年分家的时候,老宅分给了大房,大房后来搬去了外地,老宅一直空着。”
“赵夫人让老奴把秦夫人的东西搬进地窖,锁了起来。”
“钥匙在赵夫人手里。”
沈清辞攥紧了袖中的手指。
“你亲眼看见的?”
“老奴亲手搬的。”沈福说,“一箱一箱搬进去,锁好,封了门。”
“秦夫人的信、书、地契、首饰、还有几幅画。”
“老奴搬了三天三夜。”
沈清辞站在他面前,一动不动。
心跳得极快,可面上不动声色。
“沈福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。
“赵氏为什么要锁我娘的东西?”
沈福犹豫了一下。
“老奴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老奴记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秦夫人死之前,赵夫人去过一次老宅。”
“回来之后,赵夫人让老奴去锁地窖,把钥匙交给她,说没有她的吩咐,谁都不准开门。”
“老奴问赵夫人,秦夫人的东西不是要烧吗?”
“赵夫人说——”
沈福顿了顿。
“她说,秦氏的东西,一把火烧了太便宜。留着,将来有用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赵氏留着她娘的遗物,留了十八年。
留到将来有用。
什么用?
“夫人。”沈福见她不动,小心翼翼开口,“老奴方才说的话,句句属实。老奴不敢欺瞒夫人。”
“老奴只想求夫人一件事。”
沈清辞睁开眼。
“你儿子。”
沈福扑通跪下来。
“老奴的儿子在城东开了一间小杂货铺,赵夫人的人盯着他。老奴求夫人,把老奴的儿子接来侯府,老奴这辈子给夫人做牛做马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沈清辞说。
沈福没动。
“你儿子的事,我派人去接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你要把地窖的位置画清楚。”
沈福连忙爬起来,走到桌边,拿起笔。
他画得很快,一笔一划标得清清楚楚。
城东柳树巷,沈家老宅,后院祠堂后面,地窖入口在供桌底下。
沈清辞将图纸收好,折起来贴身藏了。
“今夜你歇在这里,明日我派人去老宅。”
沈福点头。
沈清辞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沈福。”
“夫人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我娘的东西,搬进地窖那天,是元和九年的冬天?”
沈福想了想。
“是。”
“我娘死之前,还是死之后?”
沈福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死之前三天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门框。
死之前三天。
她娘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
她娘把东西交给赵氏?
不。
她娘的东西,被赵氏搬走了。
她娘死之前三天,赵氏去过一次老宅,回来就锁了地窖。
那三天里,她娘已经不能动了。
赵氏去老宅,是去搬她娘的东西。
她娘死之前三天,赵氏动手了。
沈清辞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外面下起了雪,细密的雪粒落在院中的枯枝上,沙沙作响。
她站在廊下,抬头看着夜空。
娘。
你死之前三天,赵氏搬走了你所有的东西。
你写给我的信,你的书,你的地契,你的首饰。
你的一切,都被锁在地窖里。
锁了十八年。
赵氏说留着将来有用。
什么用?
沈清辞攥紧袖中的玉扣。
她忽然觉得,地窖里锁着的,不只是她娘的遗物。
可能是秦氏所有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