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爷推开大门时,脚下一顿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侯府亲卫分列两侧,腰挎长刀,面色冷峻。
前院里灯笼高挂,照得通明。
十几个下人跪在院中,耷拉着脑袋,手上还沾着按手印时蹭的朱红印泥。
两个侯府婆子押着周大往外走,周大手里攥着一角卖身契,脸色灰败如土。
赵嬷嬷被架着胳膊拖过院门,老泪纵横,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。
沈老爷站在门槛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今早出门时,沈家还是沈家。
他回来时,沈家已经变成了沈清辞的沈家。
沈清辞站在正厅台阶上,手里捧着一只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她看见沈老爷进来,放下茶盏,走下台阶。
“爹回来了。”
沈老爷盯着她。
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院中的侯府亲卫身上,又移到那排跪着的下人身上,最后落在正厅门口那张长案上。
长案上摆着账册、戒尺、供词。
赵氏坐在正厅里,像一尊被抽了魂的木偶。
沈老爷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,沉得能滴出墨汁。
“沈清辞。”
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反了。”
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“父亲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“反了的不是我。”
她转过身,朝正厅抬了抬手。
“是沈家二十年来,吃我娘血肉、喝我娘骨汤的人。”
沈老爷浑身一震。
沈清辞从长案上拿起那沓供词,走回来,递到沈老爷面前。
“父亲看看这个。”
沈老爷没有接。
他盯着那沓纸,纸上有朱红手印,有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“拿去看。”沈清辞将供词往前递了递,“二十年的账,今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。”
沈老爷慢慢伸出手。
他接过供词,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张是孙婆子的供词。
“元和七年,克扣二小姐月钱五十文,六年共扣三两六钱。赵夫人指使,老奴经手。”
沈老爷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
周大的供词。
“元和九年,替赵夫人给二小姐送哑药三次,每次得赏五百文。”
沈老爷的手指攥紧了纸页。
他翻到第三页。
翠屏的供词。
“元和十年,赵夫人指使老奴推二小姐落水。赵夫人说,让二小姐病上加病,病死了干净。”
沈老爷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他翻得更快了。
第四页,第五页,第六页。
克扣月钱,馊饭冷粥,湿炭冻被,故意误诊,栽赃偷盗,推人落水,下哑药,抢诗稿,罚跪雪地。
一件件,一桩桩。
全是赵氏的手笔。
全是这二十年里,沈清辞在偏院里过的日子。
沈老爷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。
“元和九年,赵氏命刘嬷嬷每日送药,药渣由赵嬷嬷收走,埋于秦氏窗下梅树根底。梅树后遭砍伐焚烧,灰烬复埋于秦氏院中。”
沈老爷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久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。
久到沈清辞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秦氏补药”四个字,像四根针,扎在他的眼睛里。
他的手猛地一抖。
那沓供词从他指间滑落,散了一地。
纸页纷飞,飘飘扬扬落在青砖上。
沈老爷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沈清辞。
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恐惧。
沈老爷嘴唇翕动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爹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沈老爷又退了一步,背撞在门板上。
“供词上写得清楚。”沈清辞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张,掸了掸灰,“赵氏每日给我娘送药,药渣埋进梅树根下。梅树烧了,灰烬又埋回我娘院子里。”
“她毁尸灭迹。”
“可她毁得不干净。”
她将那张纸递到沈老爷面前。
“爹,您方才翻到那一页的时候,手在抖。”
沈老爷没有接那张纸。
他靠在门板上,脸色煞白,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。
“您知道那副药里有什么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。
沈老爷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您知道赵氏每天往药里加什么。”
“您知道。”
沈老爷闭上眼。
他的肩膀塌下去,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,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
散落一地的供词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。
侯府亲卫站得笔挺,目不斜视。
跪着的下人们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正厅里,赵氏坐在椅子上,面色如灰,手指攥着扶手,指甲嵌进木头里。
沈清辞站在院中,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父亲。
“爹。”她开口。
沈老爷没有睁眼。
“我娘死的那天晚上,您灌的药。”
“赵氏煎的。”
“赵嬷嬷埋的药渣。”
“刘嬷嬷端的碗。”
“三个人,一条命。”
“您在中间,扮演什么角色?”
沈老爷闭着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像一头被猎叉钉在地上的老兽。
沈清辞蹲下来,平视他的脸。
“爹。”
沈老爷睁开眼,眼眶里全是血丝,混着浑浊的泪。
“你娘……”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娘让我灌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她说她活够了。”
“她说她不死,赵氏不会罢休。赵氏不罢休,你就活不了。”
“她说,她死了,你才能活。”
沈老爷的眼泪滚下来,落在地上,洇湿了一张供词的边角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她的父亲,此刻瘫坐在门槛下面,哭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可她心里没有一丝怜悯。
“你灌的药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你亲手灌的。”
“我娘求你活,你给了她死。”
“你选择赵氏,放弃我娘。”
沈老爷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捡起地上散落的供词,一张一张收好,理齐。
然后她转过身,朝正厅走去。
经过赵氏身边时,她没有停步。
她走到长案后面,坐下来,拿起戒尺,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这些供词抄三份。”
“一份送族里,一份送京兆尹,一份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送进宫。”
“太后也好,皇后也好。”
“让她们都看看。”
赵氏猛地抬起头。
沈老爷瘫在门槛下面,浑身一颤。
沈清辞将戒尺搁在案上,抬起眼。
“沈家二十年的账,算完了。”
“明日,搬去侯府。”
“该算的账,还没算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