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三被带下去之后,正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清辞坐回长案后面,将那沓供词摊开,一张一张翻看。
春桃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笔,等吩咐。
“春桃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把外面跪着的人都叫进来。”
春桃走到门口,朝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剩下的十几个下人鱼贯而入,在正厅里跪成两排。
沈清辞翻开第一张供词。
“孙婆子。”
跪在第一排的粗使婆子抬起头,满脸惶恐。
“元和七年到元和十三年,你经手克扣我的月钱,每月五十文,六年共扣三两六钱。”沈清辞念道,“按二十倍赔偿,七十二两。”
孙婆子脸色煞白。
“二小姐……老奴拿不出这么多银子……”
“拿不出?”沈清辞抬眼看了她一下,“你男人在城外有十亩地,你儿子在城东开了一间杂货铺。”
孙婆子浑身一抖。
“七十二两拿不出来,就拿地契来抵。”沈清辞说,“地契不够,就让你儿子把铺子盘了。”
孙婆子瘫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二小姐饶命!那是老奴一家人的命根子——”
“你扣我月钱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那也是我的命根子?”
孙婆子哑了。
沈清辞低下头,在供词上画了个圈。
“下一个。”
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仆跪着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周大,元和九年到元和十二年,你替赵氏给我送过三次哑药。”沈清辞翻到第二张供词,“第一次被我倒了,第二次被我识破,第三次被我摔了。”
“哑药一副值银二两,三副六两。按二十倍赔偿,一百二十两。”
周大脸色惨白。
“另外,你送药三次,每次从赵氏那里领了五百文赏钱。”沈清辞继续说,“这笔钱算你替赵氏办事的酬劳,不入赔偿,但算你为虎作伥的证据。”
“一百二十两,拿不出来就签卖身契,入侯府为奴。”
周大张了张嘴:“二小姐,老奴……老奴在沈家干了十五年……”
“沈家给你的月钱,你拿去替赵氏办事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沈家的人。要么还银子,要么签卖身契。”
周大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他转头看了赵氏一眼。
赵氏站在门槛里面,面色灰败,嘴唇紧抿,一句话都没说。
周大收回目光,趴在地上。
“老奴……签。”
春桃递过一张卖身契,周大按了手印。
沈清辞继续往下念。
“翠屏,元和十年推我落水,赵氏指使,你亲自动手。”她翻到第三张供词,“按二十倍赔偿,你克扣我的月钱和赏银共二两,赔四十两。”
“外加你替赵氏办的三次哑药,两次盯梢,一次搜屋子,酬劳共三两,赔六十两。”
“合计一百两。”
翠屏哭得满脸是泪。
“二小姐……老奴真的拿不出……”
“拿不出就签卖身契。”
翠屏哭着按了手印。
一个接一个。
“王厨娘,克扣我的伙食,元和八年到元和十三年,共克扣银十二两,按二十倍赔二百四十两。”
“李婆子,替赵氏传话,每次五十文,共传了二十次,一两银子,按二十倍赔二十两。”
“赵全,替赵氏跑腿送信,每次一百文,共送了三十次,三两银子,按二十倍赔六十两。”
沈清辞一个一个念下去。
跪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按手印。
拿得出银子的,写了欠条,限期三日还清。
拿不出银子的,签了卖身契,入侯府为奴。
一个时辰之后,正厅里跪着的人走了一半。
那些签了卖身契的,被侯府婆子带下去,登记造册,明日随沈清辞搬去侯府。
沈家做了二十年的狗,从今日起,换了主子。
沈清辞合上供词册子,揉了揉眉心。
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
正厅里只剩最后两个人还没处理。
一个是赵氏的贴身丫鬟小环。
一个是赵氏院里管洒扫的婆子赵嬷嬷。
沈清辞翻开供词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小环。”
跪在地上的丫鬟抬起头,脸色煞白,浑身发抖。
“元和十三年到元和十五年,你替赵氏给我送过五次馊饭,三次冷粥,两次发霉的馒头。”沈清辞念道,“每次赵氏赏你一百文,共一两银子。”
“按二十倍赔,二十两。”
小环哭着磕头:“二小姐……奴婢真的拿不出银子……”
“那就签卖身契。”
小环按了手印。
沈清辞看向最后一个人。
赵嬷嬷。
赵氏院里管洒扫的,六十多岁,佝偻着背,一直缩在角落里。
“赵嬷嬷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赵嬷嬷慢慢抬起头。
“你在赵氏院里二十五年,我娘病重那三个月,赵氏每天煎药,药渣是你收拾的。”
赵嬷嬷浑身一颤。
“药渣埋在哪棵梅树下面,你记得吗?”
赵嬷嬷张了张嘴。
“梅……梅树早就砍了……”
“砍了,树桩还在。”沈清辞说,“树桩下面埋了九十天的药渣,你替赵氏埋了九十天。”
“这副药里有什么,你闻了九十天,应该知道。”
赵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,但你的鼻子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药渣里有一味东西,闻起来像杏仁。”
赵嬷嬷的嘴唇开始哆嗦。
“赵嬷嬷,我不问你药里有什么。”沈清辞走近一步,“我只问你一句。”
赵嬷嬷抬起头。
“那棵梅树,砍了之后,树桩去了哪里?”
赵嬷嬷张了张嘴。
“烧……烧了……”
“谁烧的?”
“赵夫人让老奴烧的。”
“烧完的灰呢?”
赵嬷嬷低下头。
“埋在……埋在二夫人院子里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烧了,埋了。
赵氏把药渣埋进梅树下面,又把梅树烧了,灰埋回她娘院子里。
证据,毁得干干净净。
可她忘了一件事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“赵嬷嬷。”
赵嬷嬷抬起头。
“我娘院子里,那棵梅树砍了之后,我又种了一棵。”沈清辞说,“新树长在老树桩的位置,根扎进土里,扎进老树桩的根里。”
“老树桩的根里,还留着当年的药渣。”
赵嬷嬷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你方才说的这些话,已经够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赵氏的罪,我慢慢查。但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替赵氏埋了九十天的药渣,又替她烧了树,埋了灰。你是帮凶。”
“按二十倍赔偿,你二十五年在沈家攒的银子,全吐出来。”
“吐不出来,签卖身契。”
赵嬷嬷瘫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她慢慢弯下腰,额头触地。
“老奴……签。”
春桃递过卖身契,赵嬷嬷颤巍巍地按了手印。
沈清辞将供词册子收好。
她转过身,看向正厅门槛里面。
赵氏还站在原处。
从头到尾,她一步没动,一句话没说。
可她攥着帕子的手,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。
血顺着指缝滴下来,落在青砖上,洇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她看着自己最后一个心腹赵嬷嬷跪下去,按了手印,被带下去。
看着自己经营二十年的根基,一个下午之间,被连根拔起。
她张了张嘴。
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沈清辞走到她面前。
“母亲。”她开口。
赵氏抬起头。
“您方才说,我娘的死,您和我爹都经手了。”
“赵嬷嬷方才的话,您也听见了。”
“药渣的事,我会慢慢查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我现在就要告诉您。”
赵氏盯着她。
“从今日起,沈家内宅,我说了算。”
“您的人,一个不剩。”
“您的账,一笔不留。”
“您的牌位,永远别想进祠堂。”
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母亲。”
赵氏没有抬头。
“明日我搬去侯府。”
“但赵嬷嬷、小环、周大这些人,我带走了。”
“他们从沈家的狗,变成我的狗。”
“您若还想使唤谁——”
“先问过我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
暮色已经彻底暗了,灯笼的光把院子照得昏黄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身后传来赵氏压抑的哭声,和春桃指挥婆子们搬东西的吆喝声。
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天际线。
皇城方向,灯火通明。
沈清辞低下头,摊开掌心。
玉扣微温。
娘。
你看见了吗。
你女儿,开始收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