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的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
沈清辞下车,怀里揣着那本蓝布册子,大步走进沈家大门。
守门的婆子看见她,吓得缩到墙根,连拦都不敢拦。
她穿过前院,走过回廊,径直推开了正厅的门。
赵氏坐在里面。
她被人从老宅带回来之后,就被关在正厅里等着。两个侯府婆子守在门口,赵氏哪也去不了。
听见门响,赵氏抬起头。
她看见沈清辞走进来,看见她怀里的册子,脸色一寸寸变白。
沈清辞走到她面前,将那本蓝布册子摔在桌案上。
啪的一声响。
册子弹了一下,摊开在赵氏面前。
“赵氏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不高,“我娘的死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赵氏低头看着那本册子。
蓝布封皮,泛黄纸页,她认出来了。
秦氏的笔迹。
赵氏浑身一震,猛地别开目光。
“你娘自己体弱,关我什么事!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我娘体弱?”她一字一字,“我娘嫁进沈家的时候,能骑马,能打猎,能扛着米袋走十里路。她体弱?”
赵氏咬着牙。
“她后来病了——”
“她后来为什么病了?”沈清辞打断她,翻开册子第一页,“你克扣她炭火,她冻病了。你克扣她饭食,她饿瘦了。你截她书信,她与外界断了联系。你断她大夫,她小病拖成大病。”
她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“元和六年,我病,你不让请大夫,我烧了三天三夜。我娘守着我,一夜白了三根头发。”
“元和七年,你在我娘饭食里加料,她食后呕吐不止。从那以后,她每吃一口饭都要犹豫半天。”
“元和八年,你天天送药,她不敢拒,只敢吐。可药性已经入了体。”
“元和九年,你换了药方,药味更苦,她喝了下去。”
沈清辞合上册子,看着赵氏。
“我娘不是病死的。是你杀的。”
赵氏面如死灰。
她的手攥着椅子扶手,指节发白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。
可她还在咬着牙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。你娘就是病死的。她自己体弱,跟我无关。”
“我没有下毒。我没有。”
她一遍一遍重复,声音越来越高,越来越尖。
“我没有!你听见没有!我没有!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转过身,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春桃。”
春桃端着托盘走进来。
托盘上放着一只碗。
碗里是褐色的药汤,冒着热气,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杏仁味。
赵氏看见那只碗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。
“这碗药。”沈清辞端起碗,放在赵氏面前的桌案上,“是照着地窖里那包药煎的。”
“一模一样的方子,一模一样的药材。”
“我让春桃煎了半个时辰,火候分毫不差。”
她看着赵氏。
“母亲,您把这碗喝了,我就信您。”
赵氏盯着那碗药,浑身开始发抖。
药汤冒着白烟,杏仁味弥漫在正厅里。
那股味道,赵氏太熟悉了。
十八年前,她每天煎一副这样的药,端到秦氏面前,看着秦氏喝下去。
秦氏喝药时的表情,赵氏记得清清楚楚。
一开始是抗拒,后来是麻木,再后来是绝望。
秦氏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。
可她不得不喝。
赵氏的手开始哆嗦。
“我不喝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又没病,我喝什么药——”
“母亲方才说,我娘是病死的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这碗药就是我娘当年喝的补药。既然补药,母亲喝了也无妨。”
赵氏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倒在地上。
“我不喝!我不喝!”
她退了两步,撞在墙上。
沈清辞端起药碗,朝她走近一步。
“母亲怕什么?”她声音很轻,“这是我娘喝了三年的补药。补药嘛,喝了强身健体。”
“您喝了,我就信您。”
“您不喝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就是承认,这碗药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赵氏靠在墙上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沈清辞将药碗举到她面前。
碗里的药汤冒着热气,杏仁味浓得呛人。
赵氏闻见那股味道,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呕出来。
她想起十八年前,秦氏临终那天晚上的表情。
秦氏躺在床上,嘴角流着血,眼睛一直睁着。
她看着赵氏。
一直看着。
直到咽气,眼睛都没闭上。
赵氏猛地推开药碗。
碗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,药汤泼了一地。
药汁渗进青砖缝里,冒着白泡。
赵氏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双手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
“我不喝……我不喝……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她。
“母亲。”
赵氏抬起头。
“我娘死的那天晚上,喝的也是这碗药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她喝了,她死了。”
“您不敢喝,因为您知道,这碗药喝了会死人。”
“您知道。”
赵氏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颤抖。
正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药汤在地上冒着白泡,杏仁味弥漫不散。
春桃站在门口,攥着托盘的手指发白。
两个侯府婆子守在门外,大气不敢出。
沈清辞蹲下来,平视赵氏的脸。
“赵氏。”她开口。
赵氏没有抬头。
“我娘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。”
赵氏的肩膀顿了一下。
“她说,‘清辞,娘对不住你’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平。
“我娘对不住我。因为她死了,留下我一个人,在沈家活了十八年。”
“可她有什么对不住我的?她被人断了炭火,断了饭食,断了书信,断了大夫。她被人一碗一碗灌药,灌了三年。”
“她到死都在担心我。”
“她有什么对不住我的?”
赵氏埋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赵氏。”
赵氏没有抬头。
“你方才说,你没有下毒。”
“我娘临死前写的册子,最后一页,日期是元和九年三月十七。”
“她死前一天。”
“她写——‘今日药味有异,比往日更苦。赵氏在侧,亲眼看我饮尽。饮后腹痛如绞,恐熬不过今夜。’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赵氏。
“她死的那天晚上,你在场。”
“刘嬷嬷在场。”
“我爹在场。”
“三个人,一条命。”
“你还要说什么?”
赵氏瘫在地上,抱着膝盖,从头到尾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沈清辞看着她。
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这本册子抄一份,送京兆尹。”
“再抄一份,送进宫。”
“赵氏毒杀秦氏一案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立案。”
春桃应声去了。
沈清辞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处,停了一下。
“赵氏。”
赵氏没有抬头。
“我娘说,让我活下去。”
“我活下来了。”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的日光中。
身后传来赵氏压抑的哭声,和药汤在地上残留的杏仁味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