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口箱子搬空之后,地窖显得空旷了许多。
沈清辞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站在地窖中央,火折子的光照着四面石壁,光影摇晃。
甲一带着人搬箱子去了,地窖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转了一圈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地窖的面积,比外面看上去小了一些。
沈清辞走到最里面那面石壁前,伸手摸了摸。
石壁冰凉,表面粗糙,看不出异样。
她沿着石壁一寸一寸摸过去,指尖在角落里碰到一处凸起。
她蹲下来,用火折子照着。
角落里有一块石头,比旁的石头多出一道细缝。
沈清辞从袖中抽出铜簪,插进细缝里,用力一撬。
石头松动,露出一道窄窄的暗格。
暗格不大,只容得下一只小箱子。
沈清辞将小箱子拖出来。
箱子只有一臂长,半臂宽,乌木所制,上面挂着一把铜锁。
锁已经锈死了,铜簪插不进去。
沈清辞站起来,朝地窖口喊了一声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侯府亲卫跑下来。
“把这把锁砸了。”
亲卫抽出刀,用刀柄在锁上砸了两下。
铜锁应声而断。
沈清辞掀开箱盖。
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。
一本册子。
蓝布封皮,纸页泛黄,边缘磨损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封皮上没有任何字。
沈清辞翻开第一页。
她娘的笔迹。
“元和三年,嫁入沈家。赵氏入门为妾,表面恭敬,暗中克扣院中用度。炭火少三成,米粮少两成。不与之争,恐惹事端。”
第二页。
“元和四年,赵氏扶正。用度克扣更甚,月例银减半。清辞渐长,需添置衣物,赵氏不允。以嫁妆银暗中购置,不敢声张。”
第三页。
“元和五年,赵氏隔绝我书信往来。寄往江南的家书,三封被截两封。太后遣人送炭,赵氏面上不悦,暗中断我宫中往来。”
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沈清辞的手指越攥越紧。
她娘写得很细,赵氏做的每一件事,都被她记了下来。
“元和六年,清辞病,请大夫,赵氏不允。托人暗中买药,赵氏察觉,将药倒掉。清辞烧三日不退,几近殒命。”
“元和七年,赵氏在我饭食中加料,食后呕吐不止。未敢声张,暗中将饭食倒掉。此后每餐皆不敢多食。”
“元和八年,赵氏日日送药,药味有异。当赵氏面饮半碗,趁其不备吐掉。疑药中有毒,然无凭据。”
“元和八年冬,赵氏搜我屋子,寻玉扣。玉扣已藏,未被搜去。赵氏怒,克扣冬炭,清辞冻病。”
沈清辞翻到倒数第三页。
她娘的笔迹开始发颤,字迹歪斜,像是手在抖。
“元和九年春,身子渐弱,咳血不止。赵氏送药更勤,每日一碗,亲眼看着我喝。不敢拒,只敢饮后催吐。然药性已入体,恐难支撑。”
倒数第二页。
“元和九年三月,清辞年方七岁。我若死,她必落赵氏之手。托人传信舅家,信被截。托人传信太后,信被截。赵氏将我困于院中,与外界断绝。唯余清辞在身边,日日相对,心如刀绞。”
最后一页。
纸页上有几处水渍,洇开了墨迹。
是她娘的泪。
“今日药味有异,比往日更苦。赵氏在侧,亲眼看我饮尽。饮后腹痛如绞,恐熬不过今夜。”
“清辞在侧,不知娘将死。娘对不住你。”
“清辞,你要活下去。”
落款日期。
元和九年三月十七。
秦氏死前一日。
沈清辞攥着那本册子,指节发白,浑身发抖。
她娘的笔迹,她娘的泪痕,她娘临死前写下的字。
一字一字,像刀子扎进她的眼睛。
她翻开最后一页,反复看了三遍。
“清辞在侧,不知娘将死。”
她想起那年自己七岁,守在母亲床边。
母亲拉着她的手,说娘累了,想睡一会儿。
她信了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母亲闭上眼睛。
然后母亲开始抽搐,口鼻出血,四肢僵硬。
她吓哭了。
赵氏冲进来,把她拖出去,说二夫人病重,别打扰。
她站在院子里,听着屋里赵氏和刘嬷嬷忙乱的声音。
她不知道母亲正在死去。
她只知道,从那以后,母亲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沈清辞蹲在地窖里,手里攥着她娘留下的最后一页纸,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。
她没有哭。
她娘的最后一句话是“清辞,你要活下去”。
她活着。
她活着回来,找到了她娘的遗书。
沈清辞将册子合上,贴身藏好。
她站起来,走出地窖。
外面天光大亮。
甲一已经回来了,站在院子里等她。
“夫人,药已送进宫。”
“太后怎么说?”
“太后的人收了药,没说别的。”甲一顿了顿,“只说了一句——‘太后娘娘让夫人等消息’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她走出老宅,站在巷口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融融的。
可她的心是冷的。
赵氏。
赵氏截她娘的信,断她娘的炭,扣她娘的银子。
赵氏在她娘饭食里下料,在她娘药里加毒。
赵氏把她娘困在院子里,与外界断绝,一步步逼死她。
十八年。
赵氏做了十八年的恶,没人管,没人问。
沈清辞攥紧袖中的玉扣。
她往前走,步子很稳。
甲一跟在后面,不敢说话。
马车在巷口等着。
沈清辞上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那本册子最后一页。
“今日药味有异,比往日更苦。”
“恐熬不过今夜。”
“清辞,娘对不住你。”
她睁开眼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回侯府之后,把那本册子抄一份。”
“送给京兆尹。”
“再抄一份。”
“送进宫。”
“太后也好,皇后也好。让她们都看看。”
“赵氏二十年前做了什么。”
甲一点头应下。
马车辘辘驶过街道,穿过城东,往侯府方向去。
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掌心贴着胸口。
玉扣微温。
娘。
你留下的东西,我全找到了。
你的信,你的书,你的地契,你的嫁妆。
还有你临死前写的那本册子。
你让赵氏锁了十八年。
如今,我替你打开了。
她闭上眼。
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,落在手背上,很快被她擦去。
沈家巷口,老宅的门缓缓合上。
巷子里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飘向远处。
而沈清辞的马车,已经驶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