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口樟木箱子被抬到老宅正厅里,整整齐齐码了三排。
沈清辞站在箱子中间,手里捧着火折子,让甲一把窗板全部打开。
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箱盖上,照出樟木纹路里积了十八年的灰。
她走到第一排最左边那口箱子前,蹲下来,掀开箱盖。
里面是书稿。
一摞一摞用麻绳捆好的手稿,纸页泛黄发脆,墨迹褪色,可字迹清晰。
沈清辞翻开最上面一册。
扉页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秦氏女诫”。
是她娘的笔迹。
她翻到下一页。
“妇人之道,不在顺,在韧。顺者为人所制,韧者自成一格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停在纸页上。
她娘写的东西,跟寻常女诫完全不同。
“女子读书,非为取悦夫婿,乃为明理。明理则心定,心定则不惧。”
“女子持家,非为争权夺利,乃为护幼。护幼则根深,根深则族固。”
一行行,一句句,全是她娘自己的话。
沈清辞翻了几页,把书稿放回箱子里,合上箱盖。
第二口箱子,信函。
几十封书信,按年份扎成捆,用红绳系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
沈清辞抽出最早的一捆,解开红绳。
第一封信的封皮上写着——“母亲大人亲启”。
是她娘写给外祖家的信。
她展开信纸。
“母亲大人安好。女儿入沈家三年,一切顺遂。太后娘娘遣人送来了过冬的炭火,婆婆面上不悦,然女儿以为,太后娘娘自有深意。”
“赵氏入门后,待女儿表面恭敬,暗中克扣用度。女儿不与之争,恐惹事端。”
“清辞已满三岁,聪慧过人,眉眼极似母亲。女儿每见清辞,便想起江南旧宅那棵海棠树。”
“女儿不知何时能归家,唯愿母亲大人安康。”
落款是元和五年。
沈清辞将信放回原处,又抽出下一封。
这封的封皮上没有写收信人,只写了“存底”二字。
她展开。
“母亲大人安好。赵氏近日频频入宫,与赵女官来往密切。女儿疑心赵氏在谋划什么,然无凭无据,不敢妄言。”
“清辞近日身子不适,赵氏主动请缨,日日送药。女儿不敢饮,又不敢不饮。赵氏在侧,女儿若拒,恐她疑心。”
“女儿已将清辞的玉扣藏好。若女儿出事,玉扣会有人交给清辞。”
落款是元和八年。
沈清辞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娘知道赵氏在害她。
她娘知道那药有问题。
她娘不敢喝,又不敢不喝。
第三封信。
封皮上写着“存底”。
“母亲大人安好。赵氏今日又送药来,女儿当着她的面喝了半碗,趁她转身时吐了。药味有异,女儿疑心其中掺了东西。”
“女儿已托人暗中查探,尚未有结果。”
“若女儿死,清辞千万托付舅家。舅父大人必会护她周全。”
落款是元和九年春。
沈清辞将信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赵氏日日送药,我恐命不久矣。”
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。
纸页被她捏得发皱,皱成一团。
可她没有撕。
她慢慢展开,将信纸抚平,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第二排箱子前面。
第二排是嫁妆箱笼。
四口大箱子,每一口都有一臂宽,上面贴着封条。
封条是赵氏的字——“沈门赵氏封”。
沈清辞撕掉封条,掀开第一口箱子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绸缎,大红织金的,鹅黄绣兰的,碧绿描银的。
全是上等料子,一匹一匹用油纸包着,保存得极好。
她翻到下面一层。
底下压着一只锦盒。
锦盒里是一套头面首饰。
赤金镶红宝石的凤冠,点翠镶南珠的簪钗,翡翠镶白玉的耳坠,玛瑙串成的项链。
每一件都用细绢包着,放在锦盒的格子里。
沈清辞拿起那顶凤冠。
凤冠很沉,金丝盘绕,红宝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。
这是她娘的嫁妆。
她娘的嫁妆,赵氏锁了十八年。
她将凤冠放回锦盒,走到第三排箱子前面。
第三排箱子只有两口,却比旁的大出一圈。
她掀开第一口。
地契。
铺面文书。
江南良田千亩的地契,京城三处房产的房契,五间铺面的租约。
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,每一张都用油纸包着,按年份排列。
沈清辞翻到最上面一张。
元和二年,江南吴县良田三百亩。
元和三年,苏州府铺面两间。
元和四年,京城东城房产一处。
一年一年往下翻,她娘的产业,从江南到京城,越置越多。
最后一页是元和八年。
京城西城铺面三间。
元和八年之后,没了。
她娘元和九年死的。
元和八年之后,她娘的产业不再增加。
因为赵氏动了手。
沈清辞将地契放回箱子里。
她打开最后一口箱子。
里面是一只乌木匣子,匣子上挂着铜锁。
锁孔与地窖门的锁孔一样。
她用铜簪撬开。
匣子里是一只锦囊。
锦囊里装着一块玉牌。
与太后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只是玉牌上刻的字不同。
太后那块刻的是“秦”。
这块刻的是——“归”。
沈清辞攥着玉牌,心跳加快。
归。
归乡。
归家。
归什么?
她将玉牌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“秦氏祖地,江南吴县,海棠巷,秦宅。”
她娘的祖地。
她娘的老宅。
就在江南吴县海棠巷。
沈清辞将玉牌贴身藏好。
她站起来,环顾满地的箱子。
十二口箱子。
她娘一生的痕迹。
书稿、信函、嫁妆、地契、玉牌。
她娘把一切都留下来了。
只是被赵氏锁了十八年。
门外传来甲一的声音。
“夫人,宫里来人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。
甲一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太后娘娘遣人送来的。”甲一说,“说是急信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那包药,速送进宫。本宫要亲验。”
沈清辞将信收好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把那包药单独包好,现在就送进宫。”她说,“你亲自去。”
甲一点头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正厅里,低头看着地上那十二口箱子。
她娘留给她的东西,一件一件,全在这里了。
可有一件事,她还没想明白。
她娘在信里说,若她死,让清辞托付舅家。
舅家。
她娘的娘家,在江南。
她娘有兄弟。
她有舅舅。
可十八年来,她从来不知道。
沈清辞蹲下来,从箱子里取出那封“存底”的信,重新展开。
“若我死,清辞千万托付舅家。舅父大人必会护她周全。”
舅父大人。
她娘有兄弟。
她舅舅在江南。
沈清辞将信折好,贴身藏了。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甲一已经把那包药取出来了,用油纸重新包好,装进一只木匣子里。
“夫人,属下这就进宫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甲一骑着马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老宅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她攥着袖中的玉牌。
娘。
你有舅舅。
我有舅舅。
他在江南。
在吴县。
在海棠巷。
在秦宅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老宅。
院子里的荒草被晨光照着,枯黄中透出一点绿意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门里。
“甲二。”
一个黑衣暗卫从廊下走出来。
“夫人。”
“派人去江南。”沈清辞说,“吴县,海棠巷,秦宅。”
“查我舅舅的下落。”
“查秦氏祖地,还剩下什么人。”
甲二领命,转身消失在晨光里。
沈清辞站在院中,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。
雪后初晴,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。
她低下头,摊开掌心。
玉扣微温。
玉牌微凉。
一枚让她重生。
一枚让她归家。
沈清辞将两枚玉器贴在胸口。
娘。
你让我别回江南。
可你的信里说,让我托付舅家。
你到底是让我回去,还是不让我回去?
她闭上眼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雪后清冽的寒意。
远处传来钟声。
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沈清辞睁开眼,往巷口走去。
她还有太多事要做。
但第一件事,是拆开她娘留下的信,一封一封读。
读完了,她就知道,江南到底是陷阱,还是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