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被拖到院门口时,沈清辞忽然开口。
“慢着。”
两个侯府婆子停下来。
王婆子跪在院门外,浑身抖得像筛糠,转过头来,满脸是泪。
“二小姐……老奴都招了,都招了……”
“回来。”沈清辞说。
王婆子又被架回正厅。
沈清辞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目光落在王婆子脸上。
“你方才说的炭的事,是元和六年到元和八年。”她开口,“那元和九年呢?”
王婆子愣了一下。
“元和九年……二小姐问的是……”
“我娘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元和九年,我娘病重。你当时在后院做粗使,我娘院里的杂活,你经手过。”
王婆子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说。”
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
“元和九年,我娘院里,谁负责送药?”
王婆子嘴唇哆嗦着,眼神飘忽,朝赵氏那边看了一眼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盏,手指轻轻转着杯沿,动作从容。
可沈清辞看见她转杯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“王婆子。”沈清辞拿起戒尺,敲在案上。
王婆子浑身一抖。
“老奴说!老奴说!”她磕了个头,“二夫人病重那阵子,药是……是赵夫人亲自煎的。”
“谁送的?”
“赵夫人身边的刘嬷嬷。”
“药渣呢?”
王婆子张了张嘴。
“药渣……”她低下头,“药渣赵夫人亲自收走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收走做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说是拿去埋了。”王婆子声音越来越低,“刘嬷嬷每次送完药,赵夫人就把药渣用油纸包好,亲自拿去后院埋了。”
“埋在哪?”
“梅树底下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梅树底下。
她娘窗下的梅树。
元和九年冬天,她娘窗下的梅树开了满树白花。
赵氏每天亲自送药,亲自收药渣,亲自埋进梅树根下。
她娘死后,梅树第二年被赵氏连根砍了,说是“晦气”。
沈清辞面上不动声色,心口却像被人攥住了。
药渣埋进梅树底下。
赵氏不让人看药渣。
赵氏每天亲自送药。
她娘病重三个月,赵氏送了九十天。
九十天的药渣,全埋在一棵梅树下面。
“王婆子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二夫人病重那阵子,除了药,还吃什么?”
“粥。”王婆子说,“每日一碗白粥,赵夫人让厨房熬的。”
“谁熬的?”
“周厨娘。”
“端药的碗,和端粥的碗,是同一个吗?”
王婆子想了片刻:“不是。药是刘嬷嬷用小碗端的,粥是周厨娘用大碗端的。”
“每次送药的时候,赵夫人都在场?”
“在。”王婆子说,“每次都在。刘嬷嬷把药端进去,赵夫人跟着进去,看着二夫人喝完才出来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她想起前世。
前世她在侯府柴房里,被关到第三天,意识模糊。
赵氏派人送来一碗“安神汤”,说是侯夫人的恩典。
她喝了。
那碗汤的味道,她至今记得。
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味。
喝完之后,她开始抽搐,口鼻出血,意识一点点涣散。
她死的时候,眼睛一直睁着。
死不瞑目。
而她娘病重时的症状——
沈清辞猛地睁开眼。
她娘死前,也是抽搐,口鼻出血,眼睛一直睁着。
赵氏说,那是病死的。
肺痨,咳血而死。
可沈清辞记得,她娘最后几天,已经不咳了。
咳不出来了。
她娘躺在床上,嘴唇发紫,四肢僵硬,眼睛一直睁着,看着房梁。
赵氏说那是没力气闭眼。
可沈清辞现在知道了。
那不是病死。
那是中毒。
和她前世一模一样的毒。
沈清辞攥紧了袖中的手指,指甲嵌进掌心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微微垂着眼,把翻涌的杀意一点点压回去。
“王婆子。”她开口。
“老奴在……”
“你方才说的这些,你敢当着族老的面再说一遍吗?”
王婆子浑身一抖,转头看向赵氏。
赵氏端着茶盏,面上平静,可那双眼睛正盯着王婆子,目光阴冷。
王婆子哆嗦了一下,低下头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敢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王婆子面前。
“你抬头,看着我。”
王婆子抬起头。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押纸,在她眼前晃了一下。
“你儿子的赌债,我帮你还了。那八十两的借据,在我手里。”
“今日你说的话,若有一句反悔——”
她把借据翻过来,露出背面的字。
“我就把你儿子送进赌坊,让他们把借据和人都收了。”
王婆子脸色煞白。
“二小姐饶命!老奴不敢反悔!老奴一字不改!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将借据收回袖中,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带王婆子去厢房,写供词画押。”
春桃把王婆子架了出去。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盏,手指转着杯沿,面色平静。
可她转杯沿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点。
沈清辞坐回长案后面,翻开账册。
她没有看赵氏,只是用戒尺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那声音不大,却让赵氏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在跟前。”
赵氏抬起眼看她。
“我娘最后三天,不咳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嘴唇发紫,四肢僵硬,眼睛一直睁着。”
赵氏的手指攥紧了茶盏。
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。”沈清辞说,“以为娘是病得没力气了。”
“可后来我见过一个人死。”
“跟娘一模一样的死法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赵氏。
赵氏端着茶盏的手在发抖。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笑了笑。
那笑意平静极了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。
“您说,巧不巧?”
赵氏没有回答。
茶盏里的水晃出来,溅在她手背上。
烫红了。
她没动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重新翻开账册。
“下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