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没有急着翻账册。
她坐回长案后面,将乌木戒尺搁在手边,抬眼看向正厅外面。
“王婆子。”
院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两个侯府婆子架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,往地上一按。
王婆子跪在地上,头发散乱,棉袄前襟上沾着灶灰,一看就是从厨房后门被拖来的。
她低着头,肩膀缩成一团,不敢看沈清辞。
“抬头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王婆子慢慢抬起头。
一张圆胖脸,小眼睛,嘴角一颗黑痣,痣上还长着两根毛。
沈清辞记得这张脸。
太记得了。
“王婆子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不高,“元和六年冬天,我病得起不来床。你给我屋里送的炭,是湿的。”
王婆子浑身一抖。
“湿炭烧不着,我让人去问你,你说炭房里的炭都受了潮,将就烧。”
“我烧了三天湿炭,咳了三个月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从那以后,我的肺就落下了病根。每到冬天就咳血。”
王婆子嘴唇哆嗦着:“二小姐……老奴……老奴记不清了……”
“记不清?”沈清辞拿起戒尺,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王婆子缩了缩脖子。
“那我说清楚些。”沈清辞翻开公账抄本,“元和六年,我院里按例每月拨冬炭三十斤。你实际送了十斤。剩下的二十斤,你拿出去卖了。”
“三十斤炭的银子,你吃了二十斤的利。”
“到了冬天,你怕我发现了告状,就故意往炭上泼水,让我烧不着。”
她合上账本,看着王婆子。
“王婆子,我咳血咳了十年。这笔账,怎么算?”
王婆子瘫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二小姐饶命!二小姐饶命!老奴知错了——”
“知错了?”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你方才说记不清了。这会儿又知错了?”
王婆子磕头的动作一顿。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忽然轻轻咳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可在安静的正厅里,清清楚楚。
王婆子浑身一僵,偷偷抬起眼,朝赵氏那边看了一眼。
赵氏没看她,只是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两下。
王婆子的肩膀慢慢塌下去,磕头的动作也停了。
她低下头,声音忽然变了调:“二小姐,老奴方才想了想……那些事,老奴真的记不清了。日子太久了,许是……许是旁人经手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旁人?”
“炭房那边,经手的人多。许是……许是刘嬷嬷,许是旁人。老奴真的想不起来了。”
王婆子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没了声。
她在装傻。
赵氏叩了两下扶手,她就改了口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向赵氏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面色平静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那笑意极淡,像是在说——你拿她没办法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王婆子。
“王婆子,你方才说记不清了。”
“是……是真记不清了。”
“那我帮你记。”沈清辞从袖中抽出一张纸。
那张纸泛黄发脆,折痕深重,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纸上写满了字,末尾按着一个朱红手印。
王婆子看见那张纸,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元和七年三月,城西恒通赌坊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念道,“王贵,欠赌债八十两。保人画押——”
她将那张纸翻过来,让王婆子看清末尾的朱印。
“王婆子,你儿子王贵,在城西赌坊欠的八十两,是我帮你还的。”
王婆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“你儿子欠了赌坊的钱,赌坊要剁他一只手。”沈清辞将纸收回袖中,“你拿不出银子,也不敢跟赵氏开口,怕赵氏知道你儿子的烂账后撵你走。”
“所以你求到我面前。”
“你跪在我院门口,磕了十几个头,说愿意做牛做马。”
“我替你凑了八十两,替你还了赌债。你当时按了手印,说这辈子记我的恩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她。
“王婆子,我帮你的时候,才十二岁。”
“那八十两,是我十年攒下来的私房钱。我娘留给我的簪子,我当了。我攒的绣样,我卖了。”
“我一文一文凑出来,替你还了债。”
“你说你记我的恩。”
王婆子浑身抖得厉害,脸上的表情又哭又怕,五官挤成一团。
“现在,你说不说实话?”
正厅里死寂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叩扶手的动作停了。
她盯着沈清辞的袖子,脸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王婆子跪在地上,磕头的动作也停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,满脸是泪,嘴唇哆嗦着。
“二小姐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像破锣,“老奴说。”
“炭……湿炭是老奴泼的水。刘嬷嬷让老奴干的,说二小姐告了状,要让二小姐吃点苦头。老奴怕丢了差事,就照做了。”
“炭卖了二十斤,银子……银子老奴自己留了五斤,剩下的十五斤,交给了刘嬷嬷。”
“刘嬷嬷说是赵夫人要的。”
沈清辞看向赵氏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面色如常,甚至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王婆子的话,您听见了?”
赵氏放下茶盏,看了她一眼。
“一个下人的话,也值得拿到台面上说?”
沈清辞笑了笑。
她从袖中取出第二张纸,放在案上。
“这是刘嬷嬷的供词。”她说,“方才拖出去的时候,她第一个招的。”
赵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。
沈清辞拿起戒尺,在案上轻敲了一下。
“母亲,二十年的账,今天一笔都跑不了。”
正厅外面的院子里,几个还没被点到名字的下人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而正厅里面,赵氏终于放下了茶盏,抬起头,直直看着沈清辞。
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,一根根扎过来。
沈清辞迎着她的目光,面色平静。
“春桃。”她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王婆子带下去,送京兆尹。”
王婆子瘫在地上,被两个婆子架起来拖出去。
她的哭声一路嚎到大门外。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坐回长案后面,翻开账册,拿起戒尺。
“下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