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没有立刻离开沈家。
她站在前院台阶上,看着满院跪着的下人被侯府婆子们一个个拖出去。
哭的哭,求的求,骂的骂。
刘嬷嬷被两个婆子架着胳膊拖出大门,一路嚎着“二小姐饶命”,嗓子都劈了。
周厨娘瘫在地上装死,被人抬着四肢扔了出去。
翠屏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,哭得说不出话来,最终还是被撵了出去。
院子里很快清净了。
只剩几个没被念到名字的下人缩在角落,大气都不敢出。
沈清辞转过头,看向廊下的赵氏。
“母亲,进去说话。”
赵氏被两个婆子“搀”着进了正厅。
沈清辞跟在后面,春桃捧着一摞账册跟在最后。
进了正厅,赵氏被按在椅子上。
她挣扎了两下,没挣开,索性不动了,靠在椅背上,冷冷盯着沈清辞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沈清辞没回答。
她走到正厅门口,朝外面看了一眼。
甲一已经带着侯府亲卫把沈家所有侧门都封了。
后角门、东跨院门、西偏门、厨房后门,一个不落。
门上贴了侯府的封条,朱红大印,比京兆尹的封条还扎眼。
赵氏看见这一幕,浑身一震。
“你疯了!”她猛地站起来,又被婆子按回去。
“这是沈家!不是你侯府!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母亲说得对。”她走到正厅上首,坐下来,“这是沈家。”
“所以我今日来,是替沈家清账。”
赵氏盯着她。
“你凭什么替沈家清账?你一个庶女——”
“凭这个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,展开。
赵氏看清上面的字,脸色骤变。
皇后赐婚的圣旨。
上面白纸黑字写着——沈家女沈清辞,赐婚永宁侯府。
“我现在是永宁侯府夫人。”沈清辞将圣旨收好,“沈家女眷里,我的身份最高。”
赵氏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沈清辞抬了抬手。
春桃立刻上前,将正厅中央的长案摆好。
长案是紫檀木的,原是沈老爷书房里的书案,被人抬出来,擦得锃亮。
春桃在案上摆了三样东西。
左边,一本蓝皮账册,是赵氏绸缎庄的私账。
中间,一摞白纸,是沈家二十年来的公账抄本。
右边,一把乌木戒尺,是沈家祠堂里供奉的老物件,上头刻着“家法”二字。
赵氏盯着那把戒尺,瞳孔缩了缩。
“沈清辞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翻开公账抄本,翻到第一页。
“元和三年,沈家全年月例支出,共银一千二百两。”她念道,“其中正妻赵氏,月例二十两。嫡女沈清瑶,月例十五两。”
“妾室秦氏,月例二两。”
“庶女沈清辞,月例二百文。”
她合上账本,看向赵氏。
“母亲,二百文一个月,够买什么?”
赵氏不说话。
“够买三斤粗米,两把青菜,一包粗盐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吃了十八年。”
她翻开蓝皮私账,翻到中间某一页。
“这是母亲绸缎庄的账。元和三年到元和十二年,每年进项从一千两涨到八千两。”她念道,“这些银子,母亲从公账上走的是‘铺面租金’名目,可实际上,铺子是母亲的私产。”
“公账上每月拨给绸缎庄的银子,比铺子实际的租金高出三倍。”
赵氏攥紧了扶手。
“差额去了哪里?”沈清辞自问自答,“母亲私库。”
她将蓝皮账册和公账抄本并排放着。
“一本是母亲让外人看的,一本是母亲自己用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母亲要不要解释一下,这两本账为什么对不上?”
赵氏咬着牙,一言不发。
沈清辞没有逼她。
她站起来,走到正厅门口,朝外喊了一声。
“带进来。”
两个侯府婆子架着一个人走进来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,佝偻着腰,满脸惶恐。
赵氏看见他的脸,猛地站起来。
“沈福!”
沈福扑通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“老爷……夫人……”
“沈福。”沈清辞走回长案后面坐下,“你是沈家老管家,跟了赵氏十几年。沈家内宅的账目,你最清楚。”
沈福浑身发抖。
“我问你一句,你答一句。”沈清辞说,“若有半句假话——”
她拿起案上的乌木戒尺,轻轻放在账册上。
戒尺与桌面碰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沈福哆嗦了一下。
“元和五年,二小姐院里的冬炭,按例每月拨多少斤?”
“按……按例每月三十斤。”
“实际拨了多少?”
沈福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十……十斤。”
“剩下的二十斤呢?”
“被……被刘嬷嬷扣了,拿去卖了。”
沈清辞翻开公账抄本,指着上面一行字。
“公账上写的可是三十斤,银子拨足了。”她看着沈福,“中间这二十斤炭的银子,进了谁的口袋?”
沈福磕头如捣蒜:“赵夫人!是赵夫人让刘嬷嬷经手的!老奴只是记账,不敢多问——”
“元和八年,二小姐院里的小丫鬟坠儿,投井死了。”沈清辞翻过一页,“公账上写的是‘失足落水’,抚恤银三两。”
“实际呢?”
沈福抖得更厉害。
“坠儿……坠儿是被刘嬷嬷打的,打完了关在柴房里,第二天就……就投了井。”
“抚恤银三两,赵夫人扣了二两半,只给了坠儿她娘五百文。”
正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脸色铁青,手指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
沈清辞合上账本。
“母亲。”她站起来,将那卷泛黄的册子拍在案上。
“我手里这本,是沈家二十年的真实月例账。”
她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小字。
“元和三年,沈清辞月例二百文。”
“元和四年,沈清辞月例二百文。”
“元和五年,沈清辞月例一百五十文。”
“元和六年,沈清辞月例一百文。”
她合上册子,抬头看着赵氏。
“母亲要不要看看,和我每月领的那二百文,差了多少?”
赵氏盯着那本泛黄的册子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清辞拿起案上的乌木戒尺,走到赵氏面前。
“母亲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沈家二十年,您克扣的每一文钱,您害的每一条命,您做的每一桩亏心事——”
“今日,一笔一笔算。”
赵氏抬起头,盯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,恐惧已经被恨意压下去了。
“沈清辞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查了二十年的事,你娘没查完,你也查不完。”赵氏忽然笑了一声,“你娘的身份,你查到最后只会发现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正厅门口传来。
沈清辞转过头。
沈老爷站在门槛外面,脸色灰败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“赵氏。”他走进来,没有看沈清辞,径直走到赵氏面前。
“你住口。”
赵氏愣住。
沈老爷将手里的信扔在赵氏腿上。
“你给宫里那位写的信,我都截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赵氏,你完了。”
赵氏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,脸色刷地白了。
沈清辞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没有动。
沈老爷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清辞。”
“爹。”
“你继续。”沈老爷退到一旁,靠着柱子站着。
“我拦不住你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,我得先跟你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娘的身份,赵氏知道的不全。”
“我知道的,比她多。”
沈清辞攥紧戒尺。
“你娘是谁,太后是谁,秦氏是什么来历——”
“今晚,我告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