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九,沈家巷口炸了锅。
天还没亮,巷子两头就被侯府亲卫清了道。
十六个青衣护卫分列两侧,腰挎长刀,站得笔挺。
巷子中间的积雪被人连夜铲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青石板的纹路。
街坊邻居扒着门缝往外看,议论纷纷。
“这是谁家的排场?”
“永宁侯府的旗号!你没看见那灯笼?”
“侯府的人来沈家做什么?沈家不是被封了吗?”
辰时刚过,一顶朱轮华盖马车从巷口驶进来。
车帘上绣着“永宁侯府”四个金字,四角垂着金丝穗子,车辕上刻着侯府徽记。
马车后面跟着八个体面婆子,个个穿着崭新的绛红褙子,手里捧着礼盒,头上簪着银簪。
再后面是四个小厮,抬着两大筐铜钱,筐上贴着红纸剪的“囍”字。
马车停在沈家门口。
车帘掀开。
沈清辞从车里出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织金褙子,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,衬得一张脸雪白。
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钗,坠着拇指大的南珠,耳边一对翡翠坠子,衬得整个人清贵逼人。
她身后跟着四个大丫鬟,再后面是八个婆子。
这排场,比当日沈清瑶嫁进侯府时,大了十倍不止。
春桃从车里捧出一只描金手炉,塞进沈清辞怀里。
“夫人,门口风大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,走到沈家大门前。
门上贴着的封条还在。
白纸黑字,京兆尹的大印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。
她身后一个婆子立刻上前,伸手将封条撕了下来。
两张封条撕得干干净净,一点纸屑都没留。
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倒吸一口冷气。
撕京兆尹的封条,这是多大的胆子?
沈清辞面不改色,迈步跨过门槛。
春桃跟在后面,提高声音喊了一句:“永宁侯府夫人回门——”
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赵氏被封了这些天,正院一直锁着,下人们跑的跑、散的散,只剩几个没处去的老仆缩在后院里。
可赵氏今日在。
她被人从正院里放出来了。
封条被撕了,她也就出来了。
沈清辞跨进正院时,赵氏正站在廊下。
她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耸,额头上那道疤还没长好,裹着一块旧布,脸色灰败得像一捧冷了的纸灰。
她看着沈清辞走进来,看着她满身锦绣、珠翠环绕的模样,脸色一寸寸变绿。
沈清辞走到她面前,笑意盈盈。
“母亲。”
赵氏没说话。
“女儿回门,您不高兴?”
赵氏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怎么进了侯府?”
“皇后赐的婚。”沈清辞说,“母亲不知道?”
赵氏当然知道。
可她不明白的是,沈清辞怎么活下来的。
皇后赐婚,让她嫁进永宁侯府。老侯爷病在床上,随时可能咽气。
沈清辞嫁过去,要么冲喜成功当寡妇,要么冲喜失败当陪葬。
怎么还活蹦乱跳地回来了?
“母亲在奇怪我为什么没死?”沈清辞凑近一步,声音压低了些。
赵氏退了一步。
“老侯爷还活着。”沈清辞直起身,恢复了一贯的声调,“母亲失望了?”
赵氏的脸涨得通红。
沈清辞没有继续跟她纠缠。
她转过身,看向院子里那几个缩在墙角的老仆。
一个婆子,一个厨娘,一个粗使丫头。
都是赵氏的人。
“春桃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,把沈家所有下人叫到前院来。”
春桃应声去了。
赵氏脸色一变: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清算。”沈清辞说。
赵氏浑身一震。
“沈家内宅二十年,赵氏管家,克扣下人月钱,私吞公账,逼死奴婢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这些账,该算一算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您方才问女儿回门高不高兴。”
“女儿高兴。”
“可有些人,今日恐怕高兴不起来。”
她转身往前院走。
赵氏追了两步,被两个侯府婆子拦住。
“赵夫人留步。”婆子面无表情,“我家夫人办事,不喜人打扰。”
赵氏被架在廊下,动弹不得。
前院里,下人们陆陆续续被叫了出来。
丫鬟、婆子、小厮、厨娘,乌泱泱站了一院子。
大半是赵氏的人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看着她们。
“今日叫你们来,只为一件事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沈家内宅二十年,有哪些人克扣过我,有哪些人欺凌过我,有哪些人替赵氏传过话、送过药、使过绊子——”
“自己站出来。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没有人动。
沈清辞笑了笑。
“不站出来也行。”她说,“春桃,念。”
春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,朗声念道:“刘嬷嬷,赵氏心腹,克扣二小姐月钱十八个月,共计银十八两。欺凌二小姐院中丫鬟三人,致一人投井、一人被卖、一人断腿。”
人群中,刘嬷嬷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周厨娘,赵氏远房亲戚,二小姐病中伙食从未按例拨付,每日只给一碗稀粥。”
周厨娘哆嗦着往后退。
“翠屏,赵氏院中二等丫鬟,替赵氏给二小姐送过三次哑药,第一次被倒掉,第二次被识破,第三次摔碎。”
一个穿绿袄的丫鬟扑通跪下来。
春桃一条条念下去,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。
有人哭,有人抖,有人磕头求饶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一幕。
二十年。
她住在偏院里,每天吃的剩饭,穿的旧衣,冬天冻得睡不着,夏天热得喘不过气。
赵氏克扣她,下人欺凌她,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。
沈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她这个二小姐过得连条狗都不如。
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
如今她站在这里,一句话,满院的人跪下来。
沈清辞忽然想起前世。
前世她嫁进侯府,死在柴房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那时候沈家这些人,大概连她的死讯都懒得传。
“夫人。”春桃念完了最后一条,看着她。
沈清辞收回思绪。
“所有念到名字的人,今日逐出沈家,永不复用。”她开口,“克扣的银两,三倍吐出来。欺凌的人命,去京兆尹领板子。”
跪在地上的人哭声震天。
刘嬷嬷爬到台阶前,磕头如捣蒜:“二小姐饶命!二小姐饶命!老奴是奉命行事——”
“奉命?”沈清辞低头看着她,“刘嬷嬷,我娘病重那三个月,赵氏让你送的药,药渣你倒在哪个花盆里?”
刘嬷嬷浑身一僵。
“你倒在我娘窗下的梅树底下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我娘死的时候,梅树正开花。”
刘嬷嬷瘫在地上,说不出话来。
沈清辞抬起头,环视满院跪着的人。
“克扣、欺凌、助纣为虐。”
“一个都别想跑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廊下的赵氏。
赵氏靠着柱子站着,脸色灰败,嘴唇不停哆嗦。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开口,“这些人,是您的爪牙。”
“今日我替您清一清。”
赵氏盯着她,眼神里有恨、有怕、有一种被连根拔起的绝望。
沈清辞没再看她。
她转身往前院外面走。
经过赵氏身边时,停了一下。
“对了母亲。”
赵氏抬起头。
“姐姐在侯府住得挺好。”沈清辞声音很轻,“昨儿她还跟我说,侯府正堂匾额后面,比她想的有趣。”
赵氏浑身一颤。
“你——”
“她没看错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那地方确实有趣。”
她直起身,跨过门槛,走进外面明亮的日光里。
身后传来赵氏压抑的哭声和满院下人的哀嚎。
沈清辞站在沈家门口,看着巷子外面的街市。
人来人往,热闹如常。
春桃跟出来,小声问:“夫人,赵氏怎么处置?”
“先留着她。”沈清辞说,“还有一笔账没算完。”
她转过身,重新走回沈家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