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三被架回来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。
两个侯府婆子一松手,他就瘫在地上,膝盖砸在青砖上,闷闷一声响。
沈清辞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赵三,我娘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,你方才只说了一半。”
赵三趴在地上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“江南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娘让你别回江南。然后呢?”
赵三没有抬头。
“然后呢?”沈清辞又问了一遍。
赵三忽然扑通一声翻过身来,跪正了,对着沈清辞磕头。
一个接一个,磕得又快又急,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。
“大小姐饶命!大小姐饶命!”
他一边磕一边喊,嗓子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字来。
“老奴不能说!说了全家没命!老奴还有儿子,还有孙子——”
沈清辞退了一步。
“赵三,你儿子孙子在哪?”
赵三的磕头顿了一下。
“在……在城外。”
“哪个城外?”
赵三不说话了。
他趴在地上,背弓着,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老龟,浑身都在抖。
“赵三。”沈清辞蹲下来,声音放轻了些,“你儿子叫什么,住在哪里,家里几口人。你说出来,我护他们周全。”
赵三趴着没动。
“你信不过侯府?”
赵三还是没动。
“那你信不信赵氏?”沈清辞说,“赵氏现在自身难保,她的人一个一个被清出去,你觉得她还护得住你儿子?”
赵三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下。
他慢慢抬起头,满脸是泪,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“二小姐……”
“说。”
赵三张了张嘴。
就在这时候,正厅里忽然传来一声厉喝。
“赵三!”
赵氏从椅子上站起来,整个人绷得笔直,面色铁青,指着赵三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你给我住口!”
赵三浑身一哆嗦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,趴在地上,再也不肯开口了。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转过身,看着赵氏。
赵氏站在正厅门槛里面,手指还指着赵三的方向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赵氏盯着她。
“您方才说,我娘的死,您和我爹都经手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那赵三呢?”
赵氏没说话。
“赵三在我娘院子里当差十年,元和九年冬天突然被调走。”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,“母亲,您怕他什么?”
赵氏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他在我娘院子里十年,看着我娘喝药、吃饭、睡觉。”沈清辞又走近一步,“我娘死的那晚,您把他调走。第二天回来,我娘就没了。”
“母亲。”
“您怕他看见什么?”
赵氏退了一步。
后腰撞在椅背上,整个人晃了一下,又站稳了。
“沈清辞。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够了吧。”
“不够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向趴在地上的赵三。
“赵三,你方才不肯说,是因为怕赵氏。”她说,“可你方才磕了十几个头,赵氏没让你起来,也没让你别说。”
“她方才那声喊,是在拦你。”
“可她已经拦不住了。”
赵三趴在地上,肩膀不再抖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,看了赵氏一眼。
赵氏站在门槛里面,面色灰败,嘴唇紧抿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。
赵三收回目光。
“二小姐。”他开口。
声音又哑又低,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。
“老奴在二夫人院子里当差那十年,二夫人待老奴好。冬天给老奴加棉袄,夏天给老奴送凉茶。”
“老奴不是没良心的人。”
“可老奴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天晚上,赵夫人把老奴调走,让老奴去城外送信。老奴走到半路,天黑了,找了个地方歇脚。”
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,二夫人已经没了。”
“老奴去正院打听,赵夫人说二夫人是病死的。”
“可老奴在二夫人院子里干了十年,二夫人最后那几天,早就不咳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二夫人死的那天晚上,老奴不在。”
“可老奴后来听院子里的小丫鬟说,那天晚上,二夫人屋里进了三个人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哪三个人?”
赵三张了张嘴。
“赵夫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刘嬷嬷。”
“第三个呢?”
赵三忽然浑身一颤,像是想起了什么最怕的事。
“第三个……老奴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老奴只看见,那天晚上,有个人从二夫人屋里出来,穿的是宫里的衣裳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氏猛地转过身来。
“赵三!你——”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挡在赵三面前,看着赵氏。
她声音不高,一字一字。
“他今天不说,明天也不必说了。”
赵氏瞪着她。
“我会让他开口的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对两个侯府婆子说:“把赵三带下去,找个妥当的地方安顿。他儿子孙子在城外什么地方,让他写清楚,派人去找,接到侯府来。”
赵三趴在地上,愣住了。
“二小姐……”
“你怕赵氏,怕宫里。”沈清辞低头看着他,“可我方才说了,你信不过我,也得信。”
“你儿子孙子接来了,我护他们。”
“但你要把你知道的,一字不落地告诉我。”
赵三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弯下腰,额头触地。
“老奴……谢二小姐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向赵氏。
赵氏站在门槛里面,脸色灰败得像一捧被烧尽了的纸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。
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。
“春桃。”她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她说,“明日搬去侯府。”
“沈家的事,暂时到此为止。”
“但赵三这条线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