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爷的话落在院子里,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。
满院跪着的下人齐齐抬头,又齐齐低下去。
三日之内搬离沈家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沈老爷避开她的目光,转身往书房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清辞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娘的事,我今晚告诉你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沈老爷的背影一僵。
“赵氏方才说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我娘死的那晚,你也在。”
沈老爷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回头,沉默了很久,最终迈步走进书房,关上了门。
院子里重归安静。
沈清辞转过身,准备吩咐春桃收拾东西。
目光扫过满院跪着的下人时,她忽然停住了。
人群最末尾,院墙根下,缩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,佝偻着背,缩在墙角阴影里,尽量把自己藏起来。
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沈清辞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那张脸。
她见过。
记忆里模模糊糊的一张脸,像隔着水雾,可那双眼睛,她记得。
“你。”沈清辞抬手指向他。
老仆浑身一颤,头垂得更低了。
两个侯府婆子走过去,把他架了出来。
老仆跪在院子中央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跪在地上像一堆枯柴。
“抬头。”沈清辞说。
老仆慢慢抬起头。
沈清辞走近两步,看着他的脸。
花白的头发,深刻的皱纹,一双浑浊的眼。
可那双眼睛的形状,她记得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老奴……姓赵。”老仆声音颤巍巍的,“叫赵三。”
“在沈家做什么的?”
“管……管库房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赵三。
这个名字,她从没听过。
可这张脸,她一定见过。
“赵三。”沈清辞又走近一步,“你在沈家多少年了?”
“四……四十年了。”
“四十年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那元和九年的冬天,你在哪?”
赵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一直在库房……”
“我娘病重那阵子,你在哪?”
赵三浑身一颤。
他低下头,避开了沈清辞的目光。
“老奴……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沈清辞蹲下来,平视他的眼睛。
“赵三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你在我娘院子里伺候过。”
赵三的肩膀剧烈地抖起来。
“我娘死的那晚,你在哪?”
赵三趴在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,肩膀一抽一抽的,整个人抖成一团。
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“老奴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转过身,看向春桃。
“去查赵三的底。”
春桃应声去了。
沈清辞又看向甲一。
甲一站在院门外面,灰褐短褐,斗笠摘了,露出那道旧疤。
他微微点头,转身消失在暮色里。
沈清辞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赵三。
“赵三。”她开口。
赵三没抬头。
“你在我娘院子里伺候过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我记得你。”
赵三的背弓着,像一只被踩了壳的老龟。
“我记得你给我娘端过水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记得你冬天扫院子的时候,会把雪堆在墙角,怕我娘从窗子里看见雪光晃眼。”
赵三趴在地上,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“二夫人……二夫人是好人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走?”沈清辞问,“我娘死后,你去了哪里?”
赵三不说话了。
他又缩回那副壳里,一个字都不肯再多说。
沈清辞没有逼他。
她转过身,走回正厅。
赵氏还坐在椅子上,面色灰败,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沈清辞从她面前走过,没有看她一眼。
她走到长案后面,坐下来,摊开那沓供词,一张一张翻看。
翻到最后一页时,她停住了。
春桃恰好从外面回来,快步走进正厅,凑到她耳边。
“夫人,查到了。”
沈清辞抬起眼。
“赵三是沈家旧人,在沈家四十年。”春桃压低声音,“他原先不在库房,元和六年之前,一直在秦夫人院子里当差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供词。
“元和九年冬天,秦夫人病重,赵三突然被调去了库房。”春桃继续说,“调令是赵氏签的。”
“秦夫人死后,赵三被派去城外庄子上看仓库,一去就是十年。”
“三年前,庄子卖了,赵三才被调回沈家,继续管库房。”
沈清辞合上供词。
她站起来,转身看向院中。
赵三还趴在地上,像一截枯木。
暮色越来越浓,院子里点起了灯笼。
昏黄的光照在赵三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清辞跨出门槛,走下台阶,走到赵三面前。
“赵三。”
赵三趴着没动。
“我娘死的那晚,你被调走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。”
赵三的肩膀剧烈地抖。
“你知道。”
赵三慢慢抬起头。
他脸上全是泪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,像两团将熄的炭火。
“二小姐……”他的嗓子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真的不知道。”
“老奴只知道那天晚上,赵夫人把老奴调走,让老奴去城外送一封信。”
“老奴走到半路,天黑了,就找了个地方歇脚。”
“第二天回来,二夫人就没了。”
他说着,眼泪顺着皱纹滚下来。
“老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可你猜到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赵三不说话了。
沈清辞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赵三,你在庄子上待了十年。”
“十年,你什么都没跟人说过?”
赵三低下头。
“老奴不敢。”他说,“老奴怕死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带他下去。”她对婆子们说,“给他口热饭,别难为他。”
赵三被架起来,踉跄着走了两步,忽然回过头。
“二小姐!”
沈清辞停住脚步。
“二夫人……二夫人临死前,老奴偷偷去看过她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赵三站在院子里,老泪纵横。
“二夫人跟老奴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赵三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,又咽了回去。
“二夫人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说,让二小姐别回江南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别回江南。
娘留给她的话,让暗卫传了“遗孤勿归”。
娘临死前跟赵三说的最后一句话,也是“别回江南”。
江南到底有什么?
赵三被带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院中,暮色彻底暗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天际线。
皇城方向亮起了灯。
而她掌心攥着的玉扣,忽然又烫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喊她。
娘。
江南到底藏着什么。
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