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嬷嬷被架出去之后,院门外跪着的人忽然躁动起来。
剩下几个还没被点到名字的下人缩在角落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沈清辞翻了一页账册,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个粗使婆子忽然从人堆里爬出来,连滚带爬扑到正厅门口。
“二小姐!老奴招!老奴什么都招!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那婆子姓孙,五十来岁,是后院管杂役的,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缩在人堆里根本认不出来。
此刻她跪在门槛外面,满脸是泪,磕头如捣蒜。
“元和七年,二小姐院里的窗户纸破了,是赵夫人让老奴别补的!说让二小姐冻着,冻病了才好!”
沈清辞没说话,春桃拿了纸笔过来,蹲在旁边记录。
孙婆子开了头,后面的人便再也憋不住了。
一个接一个扑出来,跪了一院子。
“二小姐!元和八年,二小姐的月钱是赵夫人让老奴经手扣的!每月扣五十文,老奴分了十文,剩下四十文交给了刘嬷嬷!”
“元和九年,二小姐院里丢了一只银镯子,是赵夫人让老奴去搜的!搜出来一只铜的,硬说是二小姐偷了大小姐的银镯子熔了打的!二小姐挨了十板子!”
“元和十年,二小姐在花园里落水,不是失足!是翠屏推的!赵夫人让翠屏推的!说让二小姐病上加病,病死了干净!”
正厅里越来越安静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手指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,脸色从绿转白,从白转灰,最后灰得像一捧烧完的纸钱。
沈清辞坐在长案后面,手里拿着戒尺,一动不动。
她听着,一句一句听着。
春桃在旁边记录,写着写着,手在发抖。
她跟了沈清辞这么多年,知道二小姐过得不好。
可这些事一件一件被掀出来,她才知道,原来“不好”这两个字,轻了太多。
“元和十一年,二小姐咳血不止,赵夫人不让请大夫,说庶女命贱,熬不过去就熬不过去。”
“元和十二年,二小姐的棉被是旧的,里面的棉花都硬了,老奴想换一床,赵夫人说不用换,冻不死。”
“元和十三年,大小姐抢了二小姐的诗稿,是赵夫人指使的。赵夫人说二小姐写诗的事不能传出去,传出去让人知道沈家庶女比嫡女还有才,大小姐的脸往哪搁。”
沈清辞攥着戒尺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元和十四年,二小姐及笄,赵夫人没给办及笄礼,说庶女不配。二小姐自己关在屋里,一天没吃饭。”
“元和十五年,二小姐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赵氏忽然开口。
声音嘶哑,像被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院子里跪着的人齐齐一静。
沈清辞抬起眼,看向赵氏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面色灰败,手里攥着帕子,帕子已经被拧得变了形。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赵氏没看她。
“这些事,您是认,还是不认?”
赵氏沉默了很久。
正厅里静得只剩炭盆里火星噼啪的声响。
“认。”赵氏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认就好。”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把春桃记录的那一沓供词拿在手里,走到赵氏面前。
厚厚一沓,几十张纸,每一张上面都写得密密麻麻,末尾按着鲜红的手印。
沈清辞将那一沓纸拍在赵氏面前的茶案上。
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,洇湿了最上面几张纸。
“母亲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。
“这些账,您是想我现在算,还是等父亲回来一起算?”
赵氏抬起头。
她看着面前那沓供词,又看着沈清辞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跟二十年前秦氏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冷。静。深不见底。
赵氏忽然想起秦氏死的那天晚上。
秦氏躺在床上,眼睛一直睁着,看着她。
没有说话,没有求饶,没有哭喊。
就是那样看着她。
一直看着。
直到咽气,眼睛都没闭上。
赵氏那时候不怕。
她觉得人死了就死了,眼睛睁着又怎样,又不会说话。
可此刻她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忽然觉得脊背发寒。
秦氏没说完的话,秦氏没做完的事,秦氏没报的仇。
全在这双眼睛里。
“沈清辞。”赵氏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赢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我没有赢。”她说,“我娘死了。我咳了十年。我被人克扣了二十年的月钱。我冬天冻得睡不着,夏天热得喘不过气。我病了没人请大夫,饿了没人给口热饭。”
“我赢什么了?”
赵氏说不出话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。
她转过身,朝春桃抬了抬手。
“把这些供词收好。”她说,“一份送族里,一份送京兆尹。”
“再抄一份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等父亲回来,给他看。”
赵氏浑身一震。
沈老爷昨夜出门,至今未归。
沈清辞知道他去做什么了。
赵氏也知道。
“沈清辞。”赵氏忽然喊住她。
沈清辞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娘的死……不止我一个人经手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还有谁?”
赵氏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爹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她深吸一口气,没有回头,没有追问,也没有发怒。
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赵氏,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
院中跪着的下人纷纷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天色。
傍晚了。
夕阳照在院墙上,红得像血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一辆马车在沈家门口停下。
沈老爷从车上下来,脚步沉重,面色疲惫。
他走进大门,穿过前院,走到正厅门口。
看见满院跪着的下人,看见赵氏瘫坐在椅子上,看见沈清辞站在台阶上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
“清辞。”他开口。
“爹。”
“族里那边,我谈好了。”沈老爷声音沙哑,“赵氏的事,族里不再追究。但你娘的牌位,从今日起,永远摆在正位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条件呢?”
沈老爷沉默了一息。
“条件是你三日之内,搬离沈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