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被带下去之后,正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手背上的烫红还没消,茶盏搁在扶手上,手指轻轻攥着帕子。
沈清辞翻了一页账册,头也不抬。
“张嬷嬷。”
院门外传来一阵拖拽的声响。
两个侯府婆子架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,那妇人穿着体面,一件青缎褙子,头上簪着银簪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。
张嬷嬷。
赵氏的陪嫁丫鬟,跟着赵氏从赵家嫁进沈家,在沈家内宅横行了二十年。
她被两个婆子按着肩膀,却死活不肯跪。
“放开我!”张嬷嬷挣了两下,脖子梗着,“我是赵家的人!沈家二小姐管不着我!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张嬷嬷,你方才在厨房后门吃的点心,是赵氏的私房吧?”
张嬷嬷把手里的半块点心往嘴里一塞,嚼了两下咽了,嘴角还沾着渣。
“是又怎样?”她梗着脖子,“赵夫人赏的。”
“赵氏正被禁足,哪来的点心?”
张嬷嬷噎了一下,随即又硬气起来:“夫人偷偷攒的,关你什么事?”
沈清辞没理会她的无礼。
她翻开公账抄本,翻到某一页。
“元和八年到元和十三年,你的月钱是每月一两二钱。”她念道,“沈家一等嬷嬷的月钱,最高不过一两。你一个陪嫁丫鬟,凭什么拿一等嬷嬷的月钱?”
张嬷嬷嘴角抽了抽:“夫人赏的。”
“赵氏哪来的银子赏你?”
“夫人自己的嫁妆银子,关你什么事?”
沈清辞合上账本,靠在椅背上。
“张嬷嬷,你是赵氏从赵家带来的,不是沈家的家生子。按沈家规矩,陪嫁丫鬟的月钱由正妻从自己嫁妆里出。”
“可赵氏的嫁妆,当年只有三十抬,其中大半还是沈家出钱置办的。”
她看着张嬷嬷。
“你每月一两二钱的月钱,从元和八年领到现在,六年,共银八十六两四钱。”
“这笔银子,全记在沈家公账的‘内宅使费’里。”
张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那是夫人……”
“赵氏用沈家的银子,养你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你仗着赵氏的势,在沈家横行二十年,吃沈家的饭,拿沈家的钱,还把自己当赵家的人?”
张嬷嬷梗着脖子不说话。
沈清辞也不急。
她转头看向春桃。
“把那本册子拿过来。”
春桃从长案下面抽出一本布面册子,递上来。
沈清辞翻开册子,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张嬷嬷,元和十年,你负责给我送饭。”
“每日三餐,你从大厨房领了饭,绕到偏院,给我一碗冷饭、一碟馊菜。”
“有时候连馊菜都没有,只给一碗白水泡饭。”
张嬷嬷嘴角撇了撇:“你一个庶女,有口饭吃就不错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动怒。
她继续念道:“元和十一年腊月,我病了三天,起不来床。你送来的饭放在门口,冻成了冰疙瘩。”
“我没吃,饿了两天。”
“第三天,春桃去大厨房偷了半个馒头,被你抓住了。”
张嬷嬷哼了一声:“那丫头偷东西,我罚她跪了半日,怎么了?”
“你罚春桃跪在雪地里,扒了她的棉袄,让她穿单衣跪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春桃那年八岁。”
张嬷嬷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。
“那丫头不听话——”
“她是沈家的丫鬟,你是沈家的嬷嬷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你仗着赵氏的势,在沈家横行霸道。打骂小丫鬟,克扣下人月钱,偷拿厨房的食材,私吞库房的用度。”
“这些事,一桩一桩,都有账。”
张嬷嬷终于有些慌了,可脖子还是梗着。
“我是夫人的人!你有什么证据——”
沈清辞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展开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末尾按着几个手印。
“元和九年,你从库房偷了六匹细布,拿出去卖了,得银四两。”
“元和十年,你从厨房偷了十斤猪肉、两坛酒,拿回家给你男人。”
“元和十一年,你把沈家库房的陈年绸缎偷出去八匹,卖给了城东的当铺。”
她将纸翻过来,让张嬷嬷看清上面的手印。
“这些手印,是你男人张二、你儿子张小狗、城东当铺刘掌柜画的押。”
张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张嬷嬷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不跪可以。”
张嬷嬷抬头看着她。
“我送你去见官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偷盗主家财物,按律杖四十,徒三年。你今年四十了吧?杖四十,你扛得住?”
张嬷嬷浑身一抖。
“你男人收了赃,你儿子帮你销赃。”沈清辞继续说,“一家三口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张嬷嬷的腿终于软了。
她扑通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,整个人抖成一团。
“二小姐饶命!二小姐饶命!老奴知错了——”
“知错了?”沈清辞低头看着她,“张嬷嬷,你方才不是挺硬气吗?”
张嬷嬷磕头如捣蒜,额头磕得砰砰响。
“老奴该死!老奴该死!二小姐饶命——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叫停。
她站在原处,看着张嬷嬷磕了十几个头,额头上渗出血来,才开口。
“行了。”
张嬷嬷停下来,满脸是泪,额头的血混着灰糊成一片。
“你偷卖的银子,三倍吐出来。”沈清辞说,“吐不出来,就拿你男人和儿子的工钱抵。”
张嬷嬷连声应着:“吐!老奴吐!砸锅卖铁也吐!”
“还有。”
张嬷嬷抬起头。
“元和十一年腊月,你扒了春桃的棉袄,让她跪在雪地里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这笔账,怎么算?”
张嬷嬷浑身一哆嗦。
“老奴……老奴赔春桃姑娘银子……”
“银子?”沈清辞笑了一声,“春桃那年八岁,跪了半日,冻坏了膝盖,每逢阴雨天就疼。”
“你赔银子?”
张嬷嬷抖得说不出话来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向春桃。
“春桃。”
春桃站出来。
“你去后院,把张嬷嬷的铺盖卷了,扔到门外去。”沈清辞说,“从今日起,张嬷嬷不再是沈家的人。”
“至于她的膝盖——”
沈清辞顿了顿。
“让她跪到门外去,跪到天黑。”
张嬷嬷被两个婆子架了出去。
正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坐回长案后面,拿起戒尺,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赵氏坐在椅子上,面色灰败,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拧成了一团。
她看着沈清辞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沈清辞翻开账册,继续念。
“下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