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七,辰时刚过,沈家大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一次,敲门声比前几次都急,都重。
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,嗓子都变了调:“老爷!圣旨!又来了!”
沈清辞站在偏院门口,手里还攥着昨夜太后赐的那只锦囊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从云层后面露出来。
沈老爷从书房里出来,脸色比昨夜更差,眼下两团乌青,像一宿没睡。
他看了沈清辞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快步走向正厅。
沈清辞跟在后面。
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香案。
传旨太监站在香案后面,还是上次那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。
可这一次,他脸上的笑意不见了。
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,目光扫过跪在堂前的沈家众人,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“沈清辞接旨。”
沈清辞跪下来。
膝盖磕在青砖上,冰冷刺骨。
传旨太监展开圣旨,尖细的嗓音在正厅里回荡。
“奉皇后娘娘懿旨——沈家女沈清辞,贤淑知礼,柔嘉成性,特赐婚永宁侯府,即日入宫谢恩。钦此。”
正厅里死寂。
沈老爷的肩膀塌了下去,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。
沈清荷跪在最后面,猛地抬起头,脸色煞白。
沈清辞跪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传旨太监嘴里念出来的时候,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沈清辞。
不是沈清瑶。
圣旨上写的是沈清辞的名字。
皇后换人了。
赵氏进宫递的消息起了作用。皇后知道沈清瑶已经嫁了,知道沈家还有一个庶女,知道这个庶女手上有把柄。
所以皇后改了旨意。
把“嫡女沈清瑶”换成了“沈家女沈清辞”。
沈清辞慢慢伸出手,接过那卷明黄绢帛。
绢帛入手冰凉,比上一次更沉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圣旨上的字。
“贤淑知礼,柔嘉成性。”
八个字,写得工工整整,盖着皇后的凤印。
沈清辞攥着圣旨,指节发白,绢帛被她捏得发皱,皱得像一团揉过的废纸。
她跪在地上,脊背挺直,脸上没有表情。
可春桃跪在角落里,看见她的侧脸,吓得浑身一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恐惧。
只有杀意。
浓得化不开的杀意。
传旨太监合上圣旨匣子,低头看着沈清辞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,“恭喜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话。
传旨太监顿了顿,忽然弯下腰,凑近了一步。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沈清辞一个人能听见。
“沈姑娘,太后还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沈清辞抬眼。
“秦氏的女儿,终究逃不过这个命。”
传旨太监直起身,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。
他拱了拱手,带着人走了。
正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老爷跪在地上没起来,整个人像泥塑木雕。
沈清荷爬起来,跑到沈清辞身边,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姐姐——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,将那团皱巴巴的绢帛慢慢展开,抚平。
“姐姐。”沈清荷声音发颤,“怎么办?”
沈清辞将圣旨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不急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沈老爷忽然开口:“清辞。”
沈清辞停住脚步。
“太后……太后为什么要这样?”沈老爷的声音又哑又抖,“她明明让我把玉牌给你,她明明让你去侯府取东西,她明明——”
“爹。”沈清辞打断他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太后姓秦。”
“我娘姓秦。”
“我也姓秦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沈老爷。
“秦氏的女儿,太后要护。”
“可太后护了十八年,护不住我娘,也护不住我。”
“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。”
沈老爷愣住。
“什么路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推开偏院的门,走了进去,关上门。
春桃跟进来,急得团团转。
“姑娘,皇后换了旨意,写的是您的名字,即日入宫谢恩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入了宫就出不来了!皇后要拿您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坐下来,从袖中取出圣旨,重新展开。
她看着上面的字。
“贤淑知礼,柔嘉成性。”
她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冰冷彻骨。
“姐姐嫁进侯府,是明媒正娶的嫡妻。”
“我嫁进侯府,是皇后赐婚的‘恩典’。”
“一个冲喜,一个谢恩。”
“皇后把我送进侯府,是要我替姐姐收拾烂摊子,还是要我替赵氏抵罪?”
她将圣旨卷好,放在桌上。
“太后那句话,不是威胁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春桃愣住:“姑娘说什么?”
“太后说‘秦氏的女儿,终究逃不过这个命’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
她站起来,从床板夹层里取出玉扣和玉牌,贴身藏好。
“太后要我自己选。”
“选什么?”
沈清辞走到窗前,推开破窗纸。
院中,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积雪上,白晃晃的。
“选是认命,还是抗命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春桃。
“备车。”
“姑娘去哪?”
“进宫。”
春桃脸色大变:“现在?圣旨说即日入宫谢恩,可您还没准备——”
“不准备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可皇后那边——”
“皇后要见我,太后也要见我。”沈清辞披上那件旧披风,“那就看看,谁先见到我。”
她推开偏院的门,快步往外走。
春桃追在后面:“姑娘,您一个人去?”
“你跟着。”
“可侯府那边——”
“先不入宫。”沈清辞脚步不停,“去永宁侯府。”
春桃愣住。
“侯府正堂匾额后面还有东西没取。”沈清辞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沈家正厅方向。
沈老爷还跪在那里,像一截枯木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。
“取了东西,再进宫。”
“秦氏的女儿,要认命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外面的日光里。
“也得我自己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