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氏被御史台带走的消息,半天之内传遍了沈家上下。
下人们缩在各自的屋子里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正院空了,只剩下几个粗使婆子守着院子,连灯都不敢点。
沈老爷从书房里走出来,站在院子里,看着正院方向。
他的表情很奇怪。
不像惊惶,也不像愤怒。
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意料之中的事。
沈清辞站在偏院门口,远远看着他。
沈老爷转过身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清辞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沈清辞走过去。
“爹。”
“赵氏的事,是你做的?”
“是。”
沈老爷沉默了一息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说了一个好字,然后转身回了书房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沈老爷太平静了。
赵氏被御史台带走,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祸。沈家出了这种事,沈老爷居然只说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这不对。
入夜之后,沈清辞没有睡。
她让春桃守在偏院门口,自己坐在窗前,盯着沈老爷的书房方向。
亥时刚过,书房的门开了。
沈老爷换了一身衣裳。
不是白日那件半旧的石青袍子,而是一件簇新的深蓝锦袍,腰间系了一条白玉带,头上戴了一顶乌纱小帽。
这身衣裳,沈清辞从没见他穿过。
沈老爷走出书房,没有往正院去,也没有往后院走。
他径直走向大门。
沈清辞站起来,推开偏院的门,跟了上去。
她远远吊在后面,借着夜色和回廊的阴影遮掩身形。
沈老爷出了沈家大门,门外停着一顶青帷小轿。
轿子不起眼,车辕上没挂灯笼,可轿帘掀开时,沈清辞看见了里面坐着的两个人。
两个穿内监服色的人。
沈老爷弯腰上了轿,轿帘落下。
轿夫抬起轿子,往城北方向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后的阴影里,攥紧了拳头。
沈老爷进宫了。
赵氏被带走之后,沈老爷亲自进宫了。
她回到偏院,推开门。
春桃迎上来:“姑娘,老爷出门了?”
“进宫了。”
春桃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别慌。”沈清辞坐下来,盯着烛火。
她在等。
等沈老爷回来。
这一等,就等了两个时辰。
丑时过半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清辞推开门,看见沈老爷从轿子上下来,身形疲惫,脚步沉重。
沈老爷也看见了她。
他没有避开,反而朝她走了过来。
走到偏院门口,他停住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他身上的酒气和脂粉味。他进宫见了人,不止见了皇后。
“清辞。”沈老爷开口,嗓音沙哑。
“你在这里等我,是想问赵氏的事?”
“不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想知道,你进宫见了谁。”
沈老爷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疲惫极了。
“你比你娘聪明。”他说,“你娘当年也看出我进宫了,可她什么都不问。”
沈清辞的心一紧。
“你娘嫁进沈家,不是我选的。”沈老爷说,“是她。”
“她是谁?”
沈老爷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夜风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嘎吱作响。
“太后。”他开口。
沈清辞呼吸一滞。
“你娘当年入沈家,是太后亲自赐的婚。”沈老爷一字一字,“太后让她嫁给我,她就嫁了。太后让她住正院,她就住了。太后让她死——”
他顿住了。
沈清辞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太后让她死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太后没让她死。”沈老爷摇头,“太后让她活着,但她自己选了死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。
“因为赵氏?”
“因为赵氏。”沈老爷说,“也因为太后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“太后让你娘嫁给沈家,是为了给她一个身份。一个能藏身的地方。”
“藏什么?”
沈老爷低头看她。
“藏秦氏最后一点血脉。”
沈清辞退了一步。
她想起那封信上的六个字。
秦氏遗孤,慎言慎行。
她想起玉扣上的暗纹,想起医书扉页的朱印。
想起太和殿的轮廓。
“太后跟秦氏,什么关系?”她问。
沈老爷沉默了一息。
“太后也姓秦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骤缩。
“太后是秦氏旁支,当年逃出江南时,她还是个孩子。”沈老爷声音低沉,“后来她被选入宫,从宫女做到太后,一辈子没提过自己的来历。”
“可她记得秦氏。”
“她活着一天,就护秦氏后人一天。”
“你娘是她安插在沈家的棋子,也是她留在外面的血脉。”
沈清辞攥紧玉扣,指节发白。
“那赵氏——”
“赵氏嫁进来,是意外。”沈老爷说,“太后没想到赵氏会把秦氏逼死。但那时候太后已经顾不上你娘了,她自己在宫里也步履维艰。”
“所以赵氏害死我娘,太后没管。”
沈老爷点头。
“可太后也没放弃你。”他说,“你娘死前,太后送了一样东西给你。”
“玉扣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沈老爷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娘留给我的。”沈清辞攥紧玉扣,“太后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老爷说,“太后不仅知道,还等了十八年。”
“等你长大。”
“等你拿着玉扣去找她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。
娘。
你留给我的路,是太后。
你让我查身份,查到最后,查的是皇宫里最尊贵的那个女人。
“赵氏方才说,我查到最后,会发现你娘比赵氏更该死。”沈清辞睁开眼。
“她骗你的。”沈老爷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娘当年入沈家,是为了藏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老爷没回答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囊,递过来。
锦囊是明黄色的,上面绣着五爪龙纹。
太后的东西。
“太后让我转交给你。”沈老爷说,“她说,明日辰时,你去永宁侯府正堂,把匾额后面的东西取出来。”
“然后带着玉扣和那件东西,进宫见她。”
沈清辞接过锦囊,捏了捏。
里面有一块硬物。
她没有打开,只是攥在手心。
“爹。”她抬起头,“你当年给我娘灌药的时候,知道她是太后的人吗?”
沈老爷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退了一步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。
她转身推开偏院的门,走了进去。
春桃缩在门后,捂着嘴,满脸惊骇。
沈清辞关上门,坐下来,摊开掌心。
锦囊里那块硬物硌着她的掌心。
她打开锦囊,倒出来。
是一块玉牌。
与她的玉扣一样的青白玉,一样弯曲盘绕的暗纹。
只是玉牌上多了一个字。
“秦。”
沈清辞将玉牌和玉扣并排放着。
玉扣是钥匙,玉牌是凭证。
娘留给她玉扣。
太后留给她玉牌。
两样合在一起,才能打开侯府匾额后面的东西。
沈清辞将玉扣和玉牌贴身藏好。
明日辰时,永宁侯府正堂。
她要去取,她娘藏了十八年的东西。
窗外,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