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门在沈清辞身后合上。
她抱着秦氏的牌位走过雪地,脚步沉稳,面色如常。
可春桃在偏院门口迎上她时,发现她整条手臂都在抖。
“姑娘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把牌位放在桌上,坐下来,端起凉透的姜汤灌了一口。
她闭上眼,把方才祠堂里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人的表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沈三爷认出秦篆时的震惊是真的。
七叔公说出“前朝皇族”时的恐惧也是真的。
可那些族老们看她的眼神,最后变了。
不再是看一个可怜的庶女,也不是看一个闹事的刺头。
而是看一个烫手的山芋。
“春桃。”她睁开眼,“去把沈清荷叫来。别惊动旁人。”
春桃裹上棉袄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半刻钟后,沈清荷裹着满身风雪进了偏院。
小姑娘脸冻得通红,怀里抱着一只旧手炉,手炉里的炭已经快灭了。
“姐姐。”她关上门,快步走到沈清辞面前,“祠堂里的事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听说了多少?”
“赵氏的牌位被掀了,三爷爷喊了七叔公,七叔公说了‘前朝’两个字。”沈清荷压低声音,“后院的婆子们都在传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沈清荷迟疑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:“姐姐,你娘真的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但族老们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沈清荷的眼睛。
“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?”
沈清荷想了片刻,声音很轻:“他们会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前朝的事牵连沈家。”沈清荷说,“前朝皇族后裔,若被朝廷知道,那是灭族之罪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十一岁的小姑娘,比她想象的更通透。
“他们会舍我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。
沈清荷咬唇:“可姐姐有玉扣,有证据,有侯府的线索——”
“正因为我手里有这些东西,他们才更要舍我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桌边铺开纸,拿起笔。
“我若只是个庶女,闹一闹,族里顶多骂两句,照样让我替嫁。”
“可我娘是前朝后裔,我手里有玉扣和医书,我还知道侯府匾额后面有东西。”她蘸了墨,笔尖落在纸上,“你觉得族老们会让我带着这些秘密嫁进侯府?”
沈清荷脸色发白。
“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离开沈家。”沈清辞落笔如飞,一边写一边说,“至少不会让我带着玉扣和医书离开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清辞没回答。
她飞快地写完两张纸,吹干墨迹,折好。
一份是赵氏绸缎庄和印子钱的账目摘要。
一份是沈清瑶与表哥私通的时间、地点、证人、以及当票的抄录。
“春桃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春桃推门进来。
“这两份东西,送去永宁侯府。”沈清辞将纸折递给她,“不走正门,走角门。找侯府采买的刘婆子,她认得你。”
春桃接过纸折揣进怀里,裹紧棉袄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辞叫住她。
她从枕下摸出最后一只银镯子,塞进春桃手里。
“这是给刘婆子的。告诉她,东西送到侯夫人手里,后面还有重谢。”
春桃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清荷看着春桃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姐姐要借侯府的手?”
“侯府要的是冲喜成功。”沈清辞重新坐下来,把医书和玉扣贴身藏好,“赵氏和沈清瑶把侯府当傻子耍,又是换人又是当祖产,你觉得侯夫人咽得下这口气?”
沈清荷摇头。
“所以让侯府自己查。”沈清辞说,“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。”
她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今夜注定无眠。
春桃走了半个时辰,偏院的门又被敲响了。
沈清辞睁开眼,示意沈清荷躲到里间。
她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沈三爷。
老人披着一件厚斗篷,没拄拐杖,是五爷搀着来的。
“三爷爷。”沈清辞侧身让开。
沈三爷走进来,在桌前坐下。
他看了桌上的秦氏牌位一眼,沉默了很久。
“清辞丫头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子比方才更哑,“族里商议过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他对面,等着。
“你娘的身份,族里查了旧档。”沈三爷说,“当年你爹带你娘回京,确实没说是商户女。旧档上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‘秦氏,江南人氏,无族可考’。”
“无族可考”四个字,意味深长。
“七叔公说,前朝覆灭时,确实有一支皇族后人逃到江南。”沈三爷压低声音,“改姓埋名,隐于市井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“可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”沈三爷抬起头,看着她,“族里不会再查了。”
沈清辞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三爷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明日侯府来接人。”沈三爷打断她,“族里已经决定了,让你嫁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赵氏和清瑶的事,族里会处置。”沈三爷继续说,“但前朝的事,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。你嫁进侯府之后,把玉扣和医书交出来,族里替你保管。”
沈清辞听懂了。
族老们怕了。
怕前朝的事牵连全族,所以要牺牲她。
她嫁进侯府,玉扣和医书留在沈家,等于把她最大的底牌收走。
她在侯府是死是活,族里不会再管。
“三爷爷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若是不交呢?”
沈三爷沉默了一瞬。
“清辞丫头,你别逼族里做绝。”他的语气陡然沉下来,“你娘的牌位能进祠堂,也能再挪出去。你信不信?”
沈清辞看着这位方才还对她露出温和之色的族老。
此刻他脸上的表情,跟赵氏逼她替嫁时一模一样。
在家族利益面前,她永远是被舍弃的那一个。
“好。”沈清辞笑了一声。
沈三爷愣了一下。
“我嫁。”沈清辞说,“玉扣和医书,我交给族里。”
沈三爷松了口气。
“但牌位的事,三爷爷得给我个准话。”
“什么准话?”
“我娘的牌位,从今往后,就摆在正位旁边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,“赵氏的牌位,撤出去。”
沈三爷皱眉。
“赵氏还是活人——”
“我娘死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赵氏活着的每一天,我娘的牌位就永远被压着。”
沈三爷沉默了很久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清辞丫头,你别怪族里心狠。前朝的事太大了,沈家担不起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话。
沈三爷走了。
偏院的门重新关上。
沈清荷从里间出来,脸色苍白。
“姐姐,你真要交玉扣?”
“交。”沈清辞说。
她坐下来,从枕下取出一个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只与玉扣极其相似的青白玉扣。
那是她让春桃前几日在城东玉器铺买的,料子像了八成,纹路却完全不同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她把假玉扣放在桌上。
真的那枚,她贴身藏着。
医书她也早就另抄了一份,原书藏在沈清荷那里。
“那三爷爷明日来拿——”
“让他拿。”沈清辞把假玉扣包好,放进一只空匣子里。
她坐在灯下,等着天亮。
丑时刚过,春桃回来了。
她喘着粗气,脸冻得发紫,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。
“侯府回话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侯夫人说,明日巳时,让大小姐亲自过府一趟。”春桃一字一字,“把私通和当票的事,当面解释清楚。”
沈清辞慢慢弯起唇角。
“只让大小姐一个人去。”
窗外,除夕的爆竹声零零星星响起来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大年初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