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沈三爷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沈清辞面前,低头看那方牌位。
“沈门秦氏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声音发沉,“你娘进沈家门的时候,牌位上就写的是这四个字?”
沈清辞抱着牌位,点头。
“谁写的?”
“我娘自己写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临终前亲手刻的。牌位是赵氏后来换的,但上面的字,是我娘自己的笔迹。”
沈三爷皱眉,转头看向赵氏。
“赵氏,秦氏进府的时候,你还没嫁进来。她的身份,你应该清楚。”
赵氏站在原处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三叔,我……我嫁进来的时候,秦氏已经病了。”她攥着帕子,声音发紧,“她是老爷从外面带回来的,说是商户女,没正经名分——”
“没名分?”沈清辞打断她。
她抱着牌位走到赵氏面前。
“没名分的人,能住正院?”
赵氏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没名分的人,能穿正红?”
赵氏退后一步。
“没名分的人,能让沈家老爷亲自去城门口接?”
满堂族老面面相觑。
沈老爷坐在角落里,头埋得极低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那是我爹亲自去接的。”沈清辞转向族老们,“十五年前,我娘从江南来京城,我爹提前三日就去了城门口等着。”
“一个商户女,值得沈家老爷亲自去接?”
七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五爷皱着眉开口:“清辞丫头,你娘到底是什么来历,你爹从没跟族里说过。当年只说是个江南商户的女儿,父母双亡,孤身一人。”
“是啊。”沈清辞说,“孤身一人,无父无母,来历不明。可就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,赵氏进门之后第一件事,就是把她挪到偏院。”
赵氏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。
“第二件事,是把她的牌位从正院挪到祠堂角落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,“第三件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着赵氏的眼睛。
“是换了我娘的药。”
赵氏浑身一震。
沈三爷猛地转头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娘病重那三个月,赵氏每天亲手送药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却字字千钧,“药渣我偷偷留了一份,埋在我娘窗下的花盆里。”
“三爷爷若不信,现在就可以去挖。”
祠堂里死寂无声。
赵氏终于撑不住了。
她扑通跪下来,对着沈三爷磕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。
“三叔明鉴!我没有!这丫头污蔑我——”
“赵氏。”沈三爷没看她,只看着沈清辞怀里的牌位。
“这牌位上的‘秦’字,用的是秦篆。”他慢慢说,“秦篆不是寻常人能写的。你娘若真是商户女,写不出这样的字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三爷爷认识?”
“我年轻时做过一任地方官,见过几方古碑。”沈三爷说,“这‘秦’字的笔锋,有前朝遗风。”
赵氏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沈清辞从袖中摸出那枚玉扣,放在掌心,递到沈三爷面前。
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。”
玉扣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青白光。
暗纹盘绕,细如发丝。
“上面的暗纹,三爷爷认识吗?”
沈三爷接过玉扣,凑近烛火细看。
他看了很久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纹路……”他喃喃开口,“不是篆书,也不像符箓。倒像是——”
他忽然顿住。
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三叔?”五爷站起来,“怎么了?”
沈三爷没回答。
他攥着玉扣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握不住。
“去。”他声音发哑,“去请七叔公。”
七爷一愣:“七叔公?他老人家九十多了,天寒地冻的——”
“去请!”沈三爷猛地回头吼了一声,“抬也要把他抬来!”
七爷吓了一哆嗦,连忙吩咐人去后院抬软轿。
祠堂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音。
赵氏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沈老爷缩在角落,面如死灰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掌心空着,心却跳得极快。
七叔公是沈家辈分最高的老人,九十有三,耳聋眼花,已经十几年不出院子了。
可他是沈家唯一经历过前朝的人。
小半个时辰后,软轿抬到了祠堂门口。
两个壮汉把七叔公从轿子里搀下来,扶到太师椅上。
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裹在厚厚的皮裘里,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一圈。
“谁……喊我?”他嗓子像破风箱。
沈三爷快步走过去,俯身在老人耳边大声说:“七叔,您看看这个。”
他将玉扣递到老人眼前。
七叔公眯着浑浊的眼,凑近了看。
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忽然抖起来,比沈三爷还厉害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老人嘴唇哆嗦着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玉扣上的暗纹,忽然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骇人的光。
“前朝……”
祠堂里落针可闻。
“前朝什么?”沈三爷急问。
七叔公没有回答。
他攥着玉扣,干瘪的嘴唇不停颤动,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。
“前朝……秦……”他嗓音嘶哑,几乎不成句,“秦……玉……”
“秦玉什么?”沈三爷凑得更近。
七叔公忽然攥紧了玉扣,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。
“前朝皇族……姓秦。”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胸口玉扣的位置忽然烫得惊人。
前朝皇族姓秦。
她娘姓秦。
玉扣上是前朝暗纹。
医书扉页盖着“沈门秦氏”的印。
她娘是前朝皇族后裔。
沈清辞的腿一软,扶住供桌才站稳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赵氏跪在地上,声音又尖又利,“她就是个商户女!老爷从外面捡回来的!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闭嘴!”沈三爷厉声喝断她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,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看一个闹事的庶女。
“清辞丫头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这玉扣的事,还有谁知道?”
沈清辞摇头:“除了我,只有赵氏知道我娘留了东西。”
沈三爷的目光刀子一样射向赵氏。
赵氏瘫在地上,浑身抖成一团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沈三爷一字一字,“你早就知道秦氏的身份,所以这些年你怕她,你挪她的牌位,你换她的药——”
“我没有!”赵氏尖声否认,“我不知道!我只知道她来历不明——”
“可你怕她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赵氏转头看她。
“你怕她活着,怕她有一天翻过身来。”沈清辞走近一步,“所以她死了,你还不放心,要把她的牌位踩在脚下。”
“你怕我。”沈清辞又走近一步,“所以你要把我嫁进侯府,嫁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子,让我这辈子翻不了身。”
“可你没想到。”她弯下腰,凑近赵氏的耳朵,声音轻得像呢喃。
“我娘的女儿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赵氏浑身一颤,抬起头来。
她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嚎。
“你——”
沈清辞直起身,退后一步。
她从七叔公手里轻轻取回玉扣,收回掌心。
“三爷爷。”她转向沈三爷,“我娘的身份,族里查不查?”
沈三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重重顿了一下拐杖。
“查。”
“明日侯府来接人之前,我给你答复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她抱着秦氏的牌位,转身走出祠堂。
身后传来赵氏的哭喊声,和族老们急促的议论声。
但她什么都没听见。
她只知道,掌心的玉扣在发烫。
娘。
你到底是什么人。
你留给我的,到底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