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,天刚蒙蒙亮,沈家大门口就围满了人。
昨夜不知谁传出去的消息,说沈家今日要嫁女,嫁的是永宁侯府冲喜。
天还没亮透,巷口就挤了三层看热闹的百姓。
有拎着菜篮子的婆子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几个穿棉袍的读书人摇着扇子站在人堆里。
春桃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,缩回来拉着沈清辞的胳膊。
“姑娘,外面全是人。”
沈清辞坐在偏院里,面前摆着那碗赵氏昨夜派人送来的“催妆汤”。
她没喝。
春桃端起来泼进了痰盂里,咕嘟一声响。
“花轿什么时候到?”沈清辞问。
“刘嬷嬷说巳时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的袄裙,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,脸上没有半点脂粉。
春桃急得不行:“姑娘,今儿是大日子,您好歹换身衣裳——”
“不换。”沈清辞推开偏院的门,走进院子里。
雪后初晴,阳光照在积雪上,白晃晃刺眼。
她走到正院门口时,赵氏正站在廊下,被两个婆子搀着。
赵氏额头的伤被一块白布裹着,隐隐透出血色,脸上扑了厚厚的粉,也盖不住憔悴。
她看见沈清辞走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沈清辞没看她,径直走向大门。
沈老爷站在门房里,背靠着墙,脸色灰败,像一宿没睡。
沈清瑶没出来,缩在正院屋里,连窗户都不敢开。
沈清荷站在偏院门口,远远看着姐姐的背影,攥紧了手里的旧手炉。
大门外,人群的嗡嗡声越来越大。
“来了来了!沈家大小姐出来了——”
“哪个是大小姐?”
“听说替嫁的是庶女,嫡女不肯嫁——”
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沈清辞跨过门槛,站在沈家大门前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“沈府”两个金字,然后看向巷子里黑压压的人群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在打量她。
一个瘦削的姑娘,站在沈家正门口,素衣银钗,脸上没有半分喜色。
“她就是沈清辞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就是她,替嫁的那个庶女。”
“长得倒标致,可惜命不好——”
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站在台阶上,比人群高出半截身子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条巷子。
“我沈清辞,今日当众说一句话。”
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沈家要我替嫡姐嫁入永宁侯府冲喜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我不嫁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我不嫁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清亮,“谁要荣光谁入深宫,谁怕死谁去冲喜。”
“嫡姐沈清瑶的荣光,凭什么要我拿命去换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我娘死得早,我病榻上躺了十年。赵氏从未给我请过一个正经大夫,一碗像样的药。”
“如今嫡姐要嫁人,赵氏把我从床上拖起来,扔来一件嫁衣,让我替嫁。”
“我不肯,赵氏就给我送哑药。”
“我不肯,族老就逼我跪祠堂。”
“我不肯,皇后就下了口谕,三日内办妥,否则以抗旨论。”
她的声音在寒风里回荡。
“我想问问各位——”沈清辞看着人群,“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?”
人群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没有!”
是一个挎着菜篮的婆子,嗓门洪亮。
紧接着第二声,第三声。
“沈家欺负人!”
“庶女就不是人了?”
“凭什么嫡女闯的祸,让庶女拿命去填!”
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大。
沈老爷躲在门房里,脸色煞白,腿都软了。
赵氏站在廊下,听见外面的喊声,整个人晃了晃,差点栽倒在地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面朝人群,脊背挺直。
她等喊声渐渐平息,又开口了。
“我沈清辞今日把话撂在这里。”
“宁死不替嫡姐嫁。”
“谁要荣光谁入深宫,谁怕死谁去冲喜。”
“我这条命,是我娘用命换来的。”
“不替任何人填坑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门里走。
人群爆出一阵叫好声。
“好姑娘!”
“有骨气!”
“沈家这是遭了报应了!”
就在沈清辞跨过门槛的瞬间,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边缘。
巷子拐角处,一棵老槐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戴着一顶宽檐斗笠,压得极低,看不清面容。
一身灰褐色的粗布短褐,身形瘦削,腰间别着一块木牌。
那块木牌只有巴掌大小,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沈清辞的脚步钉住了。
木牌上刻着纹路。
弯曲盘绕,细如发丝。
跟她胸口玉扣上的暗纹,一模一样。
戴斗笠的人抬起头。
隔着人群,隔着十几丈的距离,沈清辞看不清他的脸。
但她能感觉到那人在看她。
目光沉静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只一瞬。
那人转过身,快步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沈清辞站在门槛上,心脏狂跳。
“姑娘?”春桃追出来拉她,“怎么了?”
沈清辞回过头,人群还在议论纷纷,巷子拐角已经空了。
那人走了。
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“姑娘,您脸色不好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辞跨过门槛,走进门里。
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她靠在门板上,掌心贴着胸口的玉扣。
滚烫。
玉扣在发烫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娘。
那个人是谁。
他腰间的令牌,为什么跟你的玉扣一样。
沈清辞睁开眼,快步往偏院走。
她推开门,坐下来,取出纸笔。
“春桃。”她喊。
春桃跟进来:“姑娘?”
“方才巷子拐角,老槐树下站了一个人,戴斗笠,穿灰褐短褐,腰间别着一块木牌。”
春桃一脸茫然:“奴婢没注意——”
“去打听。”沈清辞将写好的纸条折好递给她,“让城南乞丐窝的癞头三去查。那人往哪个方向走了,住在哪里,什么来头。”
春桃接过纸条揣好。
“姑娘,那人有什么不妥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腰间的木牌,跟我娘留的玉扣,是一样的纹路。”
春桃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那——”
“先别声张。”沈清辞按住她的手,“今日来的花轿,你让门房挡回去。”
“可皇后那边——”
“皇后那边有我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赵氏院里传来低低的哭声。
沈清瑶在正院屋里砸东西,瓷器碎裂的声音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。
沈老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声不吭。
族老们派人来问了几次,都被挡了回去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掌心攥着玉扣。
“娘。”她低声开口。
“你到底是谁。”
“外面那个人,又是谁。”
玉扣贴着心口,微微发烫,像在回应她的话。
巷子外面,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了。
但沈清辞拒嫁的消息,正以比风还快的速度,传遍整个京城。
聚贤居的茶客们又有了新谈资。
醉仙楼的酒客们拍着桌子叫好。
说书先生在书坊里添了一段新话本,讲的是“庶女拒嫁,嫡姐丢人”。
而永宁侯府的探子,已经在回去复命的路上。
侯夫人坐在正堂里,听完了下人的禀报。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慢慢放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这个沈清辞,比她那嫡姐有趣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