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四,申时。
太庙正殿门口的日光白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腿在发抖。三天三夜没吃没喝,靠着一股气撑着。太后走了,赵家李家跪了,太常寺散了。那股气一松,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。
她往下走。
第一级台阶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。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。
玄色衣袖,修长手指。
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,站在台阶下面,伸手要扶她。
沈清辞看见了那只手。
她没有握。
她单手撑住台阶,膝盖磕在石阶上,闷闷一声响。然后她咬着牙,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。
“臣妾不用陛下扶。”
皇帝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息,收了回去。
“你站得住?”
“站得住。”
她站起来,腿还在抖,可脊背挺得笔直。
皇帝看着她。
三天没吃没喝,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,脸色白得像纸,额角还有磕在台阶上蹭出的红痕。可她站在那里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恨朕没救你?”
“不恨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陛下不救,臣妾才能杀太后杀得名正言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陛下若救了,太后会说是陛下跟臣妾联手做局。朝堂上的人会说,秦安县主是陛下的刀,太后是被刀杀的。”
“可陛下没救。”
“臣妾跪了三天,证据摊在太庙门口。赵家李家当众参太后,太常寺二十个属官跪请彻查。”
“太后不是被陛下杀的,是被满朝文武杀的。”
“臣妾该谢陛下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方才摔那一下,朕若不伸手,你磕在石阶上,脸就破了。”
“脸破了能长好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臣妾若握了陛下的手,满朝文武都会看见。他们会说——‘秦安县主站都站不住,靠陛下扶着才能走。’”
“臣妾不要那种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臣妾跪了三天,自己站起来。往后谁想踩臣妾,得先想想——一个跪了三天还能站起来的人,踩不踩得动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日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干裂的嘴唇和亮得吓人的眼睛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御花园里那个女人。
秦婉娘站在海棠树下,手里攥着玉扣,跟他说“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”。
那时候秦婉娘也是这么站着的。不卑不亢,不求不媚。
可秦婉娘最后死了。
“你比你娘硬。”
“臣妾不硬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妾只是不想死。”
她转过身,往宫道那边走。
腿还在抖,步子不太稳。可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皇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得很慢。宫道很长,她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瘦瘦一条,摇摇晃晃,可始终没有倒。
皇帝看了很久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二十年前,秦婉娘出宫之前,最后见的人是谁。”
“太后?”
“不是太后。”皇帝说,“朕记得,秦婉娘出宫那天,先帝还在。她求太后放她走,太后不肯。可后来她还是走了。”
“谁帮的她?”
李公公想了想。
“老奴去查。”
皇帝转过身,往御书房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还有。”
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传太医去乾清宫偏阁。她三天没吃没喝,身子垮了。让太医开最好的药,用最好的药材。”
“陛下不亲自去?”
“不去。”皇帝说,“她方才说了,不要朕扶。朕去了,她也不会领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恨朕。”
“可秦安县主方才说不恨。”
“嘴上说不恨,心里恨。”皇帝说,“她恨朕用她,恨朕不救她,恨朕把她当棋子。可她不说。她忍着,把恨攒着,等到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。”
“陛下怕她?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“朕不怕她。朕怕的是——她跟朕一样。”
“陛下跟她一样?”
“她方才说——‘陛下不救,臣妾才能杀太后杀得名正言顺。’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这话朕听了,后背发凉。”
“她算得比朕狠。”
他走进御书房,关上门。
乾清宫偏阁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,青黛已经等在屋里了。
“沈婕妤!您回来了——”
青黛冲过来扶她,摸到她的手冰凉,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。
“您的手怎么这么凉——”
“三天没吃没喝,能不凉?”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,腿还在抖,“去弄碗热粥来。”
青黛抹着眼泪跑出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绣墩上,从袖中摸出玉扣。
玉扣贴在掌心,微温。
她低头看着玉扣上的暗纹,看了很久。
青黛端着粥回来,放在桌上。
“沈婕妤,太医来了,在外头等着。”
“让他等着。”沈清辞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热粥从喉咙滑下去,暖了胃。
“先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后被软禁之前,最后见的人是谁。”
“奴婢查了。”青黛说,“太后被软禁之前,见了方嬷嬷。”
“方嬷嬷?”
“是。太后跟方嬷嬷说了几句话,方嬷嬷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赵嬷嬷守在殿外,听见太后说——‘你孙子在秦清辞手里,你替哀家办最后一件事。’”
沈清辞放下粥碗。
“方嬷嬷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可她出来之后,没有去办太后交代的事。她回了自己屋里,关上门,再没出来。”
“太后让她办什么事?”
“赵嬷嬷没听清。但方嬷嬷出来之后,去了一趟内务府。内务府的副总管说,方嬷嬷调了一份旧档。”
“什么旧档?”
“秦婉娘出宫的记录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。
“方嬷嬷调我娘出宫的记录?”
“是。”
“她要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可奴婢觉得——”青黛压低声音,“方嬷嬷在替自己找后路。太后倒了,她得自保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去查方嬷嬷把旧档调去了哪里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青黛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沈婕妤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你去查旧档的时候,顺便查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娘出宫那天,谁帮的她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沈婕妤怀疑——”
“太后不放她走,可她还是走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有人帮了她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帮她的那个人,一定在宫里。”
“而且那个人,现在还活着。”
她端起粥碗,又喝了一口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慈宁宫的方向,灯灭了。
太后被软禁了。
可她说的话还在沈清辞耳边。
“你娘当年也是这么以为的。然后她死了。你也快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碗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我娘出宫那天,帮她的人是谁。”
“查到了呢?”
“查到了——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我去谢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