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四,未时。
太庙正殿门口,证据摊了一地。十七封密信、一本账册、一份供词。太常寺二十来个属官围在旁边,一个个脸色铁青。
太后站在证据前面,手指攥着佛珠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秦清辞,你这些东西——”
“太后娘娘。”周大人开口了。
他往前一步,站在太后和沈清辞中间。
“这些东西,臣方才已经看过了。密信是太后娘娘跟岭南来使的往来书信,账册是太后娘娘私吞玉矿的账目,供词是太医院院判画押的。”
“臣想问太后娘娘一句话。”
太后盯着他。
“问。”
“秦氏一门,到底犯了什么罪?”
太后没有回答。
“臣查过户部旧档。秦氏在江南有良田千亩、铺面数十间、织造府三家。先帝在时,年年进贡,岁岁朝觐。可元和九年之后,秦氏的产业全没了。抄家的文书上写的是‘前朝余孽’。”
“可先帝密旨上写的是‘秦氏忠良,世代可依’。”
“太后娘娘,一份抄家文书,一道先帝密旨,哪个算数?”
太后胸口起伏。
“周大人,你这是要造反?”
“臣不敢造反。”周大人说,“臣只是想请太后娘娘当着太常寺的面,把秦氏的事说清楚。”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往太庙正殿走。
“太后娘娘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太后停住脚步。
“您方才问臣妾,这些东西从哪来的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臣妾的人抄了太后娘娘的娘家宅子,挖了太后娘娘在城外的庄子,拿了太后娘娘的人。”
“臣妾花了三天。”
“三天里,臣妾跪在太庙偏殿,没吃没喝。可臣妾的人在外面,替臣妾把太后娘娘的根,一根一根拔了。”
太后转过身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臣妾没赢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太后娘娘也没赢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很冷。
“秦清辞,你比你娘狠。”
“谢太后夸奖。”
太后转过身,往轿子那边走。
“太后娘娘。”周大人又开口了。
太后停住脚步。
“臣已经派人去请赵大人和李大人了。”
太后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
“请他们做什么?”
“请他们来太庙,当着太常寺的面,把赵家和李家跟太后娘娘的往来,说清楚。”
太后的脸色变了。
小半个时辰后,赵德昌和李廷芳来了。
两个人被太常寺的人从轿子里请出来,站在太庙正殿门口,看见地上摊着的密信和账册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“赵大人,李大人。”周大人开口,“这些密信,是太后娘娘跟岭南来使的通信。可密信里也提到了赵家和李家。”
赵德昌的腿一软。
“密信里写——‘赵家可用,李家可压’。赵大人,太后娘娘要‘用’赵家做什么?李大人,太后娘娘要‘压’李家什么?”
赵德昌扑通跪下来。
“周大人明鉴!臣不知道这些事!臣跟太后娘娘没有来往——”
“赵大人。”周大人从地上捡起一封密信,展开念道,“‘赵家贪墨宫银八十万两,哀家替他们瞒着。若赵家不听话,哀家就把账本递给陛下。’”
赵德昌的脸色白了。
“这是太后娘娘亲笔。”周大人将信翻过来,让赵德昌看清落款,“赵大人,太后替你瞒了八十万两的账。你替太后做了什么?”
赵德昌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李廷芳站在旁边,脸色铁青。
“李大人。”周大人转向他,“密信里还有一封,是太后写给李家老太爷的。信上写——‘李家在朝堂上替哀家办事,哀家保李家三代富贵。’”
“李大人,太后保了李家三代富贵?”
李廷芳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跪了下来。
“臣李廷芳,参太后娘娘私吞玉矿、毒杀秦氏、勾结岭南、图谋废帝。”
赵德昌抬起头,看了李廷芳一眼。
然后他也跪了下来。
“臣赵德昌,参太后娘娘贪墨宫银、以假换真、毒害嫔妃。”
太庙正殿门口,二十来个太常寺属官齐齐跪下。
“臣等请陛下彻查太后。”
消息传到御书房时,皇帝正在批折子。
李公公将太庙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。
皇帝听完,放下朱笔。
“赵家和李家,都参了太后?”
“是。赵德昌和李廷芳当众跪下来,参太后私吞玉矿、毒杀秦氏、图谋废帝。”
“太常寺呢?”
“太常寺周大人带着二十个属官,齐齐跪下,请陛下彻查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。
“朕被迫出面。”
李公公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“去太庙传旨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太后私吞玉矿、毒杀秦氏、勾结岭南、图谋废帝,证据确凿。即日起软禁慈宁宫,不得出宫一步。太后手中所有权力,收归御前。”
李公公应声去了。
太庙正殿门口。
太后的轿子还没走。
李公公带着圣旨到了,展开念了一遍。
太后站在轿子旁边,听完了圣旨,没有动。
“太后娘娘,请吧。”李公公欠了欠身。
太后看着沈清辞。
“秦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臣妾没赢。”
太后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从嘴角漫开,很冷。
“你娘当年也是这么以为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以为她能出宫,能嫁人,能把你养大。她以为她能斗得过哀家。”
“然后她死了。”
太后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也快了。”
她转过身,上了轿子。
轿帘落下。
轿子抬起来,往慈宁宫的方向去。
沈清辞站在太庙正殿门口,看着轿子远去。
太后的声音还在耳边。
“你娘当年也是这么以为的。然后她死了。你也快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动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太后被软禁了。
可她说的那句话,臣妾记住了。
臣妾不会跟她一样。
臣妾会活着。
她睁开眼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太后被软禁之前,最后见的人是谁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青黛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太庙门口,日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跪了三天,腿还发软,站不太稳。
可她站住了。
“周大人。”她开口。
“秦安县主。”
“今日的事,多谢周大人。”
周大人欠了欠身。
“臣不是替秦安县主办事。臣是替先帝办事。”
“先帝密旨上写——‘秦氏忠良,世代可依’。臣只是照先帝的意思办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周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先帝的密旨,是谁送到正大光明匾后面的?”
周大人沉默了一息。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可臣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先帝临终前,把密旨交给了两个人。一个是先帝的贴身太监,一个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秦婉娘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玉扣。
“我娘?”
“是。秦婉娘把密旨送出宫,交给了先帝的贴身太监。太监把密旨藏在了正大光明匾后面。”
“这一藏,藏了二十年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日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娘藏了密旨。
藏了二十年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你留给臣妾的东西,比臣妾想的还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