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二,入夜。
太庙偏殿的门锁着,窗缝里透不进一丝月光。
沈清辞跪在蒲团上,嘴唇已经干得起了白皮,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子。可她脑子没停。
青黛的声音从后墙传来。
“沈婕妤,甲一的人已经在宫外候着了。可太后的人盯得紧,太庙外面加了四个守卫。”
“四个。”沈清辞声音发哑,“太后加的人?”
“是。方嬷嬷安排的。”
“方嬷嬷的孙子查了?”
“查了。甲三今晚动手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先抄太后娘家的私宅。”
“今晚?”
“今晚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太后盯着太庙,以为我在跪着等死。她不知道我的人在宫外。甲一的人兵分三路——一路抄太后娘家在城东的宅子,一路截太后跟岭南来使的密信,一路去赵家和李家拿人。”
“拿谁?”
“赵德昌和李廷芳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们跟太后密谋的事,甲一手里有证据。今晚拿人,明天天亮之前,赵李两家就得低头。”
“可赵德昌禁足在府中,李廷芳也在家里——”
“禁足不是坐牢。”沈清辞说,“甲一的人翻墙进去,把人按在床上。赵德昌贪了十万两银子,李廷芳的折子里写的是‘陛下好糊弄’。这两句话,够他们跪一辈子。”
青黛沉默了一息。
“沈婕妤,甲一还问了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要不要动太后在城外的庄子。”
“动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在城外有一个庄子,庄子底下埋着东西。甲一去了,先挖出来。”
“埋的是什么?”
“太后跟岭南来使的往来密信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把信埋在庄子里,以为没人知道。可赵嬷嬷在旧档里翻到了。”
“好。奴婢这就传话。”
青黛的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跪在蒲团上,闭上眼。
第二天,九月初三。
太庙外面的四个守卫还在。
沈清辞跪在偏殿里,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河床,嗓子眼里火烧火燎。
可她眼睛亮得吓人。
青黛从后墙递进来一小竹筒水。沈清辞接过来,抿了一口,没有多喝。
“甲一那边怎么样?”
“成了。”青黛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昨夜甲一带人抄了太后娘家的宅子,从地窖里搜出三箱银子、一箱金条、两箱书信。”
“书信里有什么?”
“太后跟岭南来使的密信,一共十七封。从元和十年到元和十八年,年年在通信。信里写——‘秦氏玉矿,务必早日到手。’‘赵家可用,李家可压。’‘陛下年轻,熬几年就熬死了。’”
沈清辞笑了一下。
“太后等的,原来不是挖矿。”
“她等的是陛下死。”
“可她没想到,陛下没死,我来了。”
青黛继续说。
“甲三那边也成了。方嬷嬷的孙子贪了官银,数额八千两。甲三拿到了证据。”
“方嬷嬷知道了?”
“还不知道。可她孙子已经在甲三手里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说,“方嬷嬷的孙子在手里,她就得低头。”
“沈婕妤要方嬷嬷做什么?”
“让她把太后在宫里的最后一条线交出来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身边还有一个人,是她的暗线,专门替她传话。这个人叫春桃,之前是储秀宫的宫女,后来被调去了慈宁宫。”
“春桃?”
“对。春桃被调去慈宁宫之后,替太后传话。太后跟赵家和李家的信,都是春桃递出去的。”
“可春桃是太后的人,方嬷嬷怎么让她低头?”
“方嬷嬷的孙子在甲三手里。方嬷嬷不低头,她孙子就得死。”
“方嬷嬷肯吗?”
“肯。”沈清辞说,“方嬷嬷跟了太后四十年,可她就这一个孙子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。
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九月初三,午后。
太庙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方嬷嬷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只碗。
碗里是清水。
“秦安县主,太后娘娘说了——你跪了两天,嘴唇都干了。太后娘娘仁慈,赏你一碗水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方嬷嬷端着碗,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自然。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方嬷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孙子在城东开的杂货铺,昨天夜里被人翻了。”
方嬷嬷的手一抖。
碗里的水晃出来,洒在门槛上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孙子贪了八千两官银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证据在甲三手里。”
方嬷嬷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太后娘娘让你送水,不是因为她仁慈。”沈清辞说,“是因为她怕我真死在这,满朝文武会问——太后为什么让人跪死在太庙?”
“她让你送水,是想让我活着,再跪两天。”
方嬷嬷攥着碗的手指在抖。
“你孙子的事,我不告发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春桃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太后身边传话的那个人。你让她把太后跟赵家、李家的密信全部交出来。”
“春桃是太后的人——”
“春桃是你带出来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开口,她会听。”
方嬷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将碗放在地上。
“秦安县主,老奴……答应你。”
她转过身,走了。
沈清辞端起碗,抿了一口水。
九月初三,入夜。
青黛从后墙传来消息。
“沈婕妤,春桃交了。太后跟赵家、李家的密信,一共二十三封。从元和十年到元和十八年,年年在通信。”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
“赵家说‘陛下年轻,好糊弄’。李家说‘太后在宫里,赵李两家在外头,熬几年就熬死了’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说,“密信在谁手里?”
“在甲一手里。”
“甲一今夜把密信送到御书房。”
“陛下看了,会动吗?”
“会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等的就是这些密信。”
九月初三,子时。
御书房。
李公公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。
“陛下,秦安县主的人送来的。”
皇帝接过木匣,打开。
里面是二十三封密信。
他一封一封翻过去。
翻到最后一封时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太后跟赵家、李家,从元和十年就开始通信。”
他放下信,靠在椅背上。
“沈清辞在太庙跪了两天,可她的人把朕要的东西,全送来了。”
李公公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要救秦安县主吗?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不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在太庙里,太后盯着她。朕若救她,太后就知道朕跟她联手了。太后会立刻动手。”
“那秦安县主——”
“她在自救。”皇帝转过身,“她在太庙跪了三天,可这三天里,她的人抄了太后的娘家,拿了方嬷嬷的孙子,逼春桃交了密信。”
“她在告诉朕——她自己能爬出来。”
皇帝走回案后,坐下来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太庙传话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告诉秦安县主——朕看见了。”
李公公应声去了。
九月初四,天亮之前。
青黛从后墙递进来一张纸条。
“沈婕妤,陛下传话来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陛下说——‘朕看见了。’”
沈清辞笑了。
她嘴唇干裂,面色苍白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传话给陛下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他——他等的那把刀,正在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