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七,冷宫。
赵嬷嬷搬来了三箱旧档,堆在冷宫正屋的墙角。箱子落满灰,一打开,霉味混着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沈清辞坐在小杌子上,一页一页翻。青黛在旁边帮着理,翻到要紧的,就抄在册子上。
翻了整整一天,翻到第三箱最底下的时候,青黛的手停住了。
“沈婕妤,这份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太后的私账里有一笔支出,元和十四年到元和十八年,每年往岭南送银子。少则五千,多则一万。可账上写的用途是‘祭扫’。”
“祭扫?”沈清辞接过来看了一眼,“太后娘家在岭南没有祖坟。她的祖坟在江南。”
“那这笔银子送去了哪里?”
沈清辞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。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,用墨极淡,几乎看不清。
“岭南始兴县,玉矿西北三十里,有一处庄子上。庄子养了人,每年送银子养着。”
“养了多少人?”
“账上没写。可每年送五千到一万两银子,养的人不会少。”
沈清辞将账册合上,站起来。
“青黛,传话给甲二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让他查始兴县玉矿西北三十里,有没有一处庄子。庄子里有多少人,什么来路,领头的是谁。”
“沈婕妤怀疑那是太后的私兵?”
“太后在宫里五十年,手里没有兵权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可她养一支私兵,藏在岭南玉矿附近。玉矿出事,私兵就能动。私兵一动,就能护着玉矿,或者抢玉矿。”
“太后挖了半年没挖到玉矿,是因为秦氏旧部守着。可她私兵若动了,旧部三百人未必扛得住。”
“所以太后一直在等。等私兵养肥了,等时机到了,一举拿下玉矿。”
青黛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咱们得赶紧查。”
“查。”沈清辞说,“甲二在岭南,查得快。让他三天之内回话。”
青黛转身去了。
第三天,甲二的回信到了。
信上写——“始兴县西北三十里,确有一处庄子。庄子外看是田庄,里头养了三百人。领头的是个姓周的,原是太后娘家的家将。三百人配了刀,不穿军服,可每日操练。”
“三百人。”沈清辞看完信,将信纸放在案上,“太后藏了三百私兵在岭南。”
“三百人不多。”
“可三百人若趁秦氏旧部跟太后的人对峙时从背后捅一刀,旧部三百人就全完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消息递给陛下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递给陛下?沈婕妤不自己动手?”
“我的人在冷宫,动不了岭南的兵。”沈清辞说,“能调兵的只有陛下。陛下手里有岭南驻军,一道旨意下去,三百私兵一夜就能剿了。”
“可陛下会不会觉得您在指使他?”
“他不会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等的就是这个。太后倒了,可太后的人没清干净。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清太后的残部。我把消息递给他,他就有由头了。”
她坐下来,铺开纸,提笔写信。
“陛下:臣妾在冷宫翻太后旧档,查得太后在岭南始兴县玉矿西北三十里藏有私兵三百,领头者姓周,系太后娘家旧将。臣妾斗胆请陛下派兵围剿。秦清辞。”
写完了,她将信封好。
“青黛,送去御书房。”
青黛接过信,转身去了。
御书房。
皇帝看完信,沉默了一息。
“她在冷宫里,还能翻出这种东西。”
李公公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派兵吗?”
“派。”皇帝将信放在案上,“太后在岭南藏了三百私兵,朕查了三年没查到。她在冷宫翻了三天就翻出来了。”
“传旨岭南节度使,派兵围剿始兴县西北三十里田庄。三百私兵,一个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围剿完了,把领头的姓周的押进京来。朕要亲自审。”
“陛下要审什么?”
“审太后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朕要亲口问她——她在宫里五十年,藏了多少人,多少刀,多少银子。”
李公公应声去了。
九月廿二,岭南急报。
岭南节度使派兵一千,夜围始兴县西北三十里田庄。三百私兵未及抵抗,全军覆没。领头周姓家将被生擒,押解进京。
消息传到慈宁宫时,太后正坐在窗前。
方嬷嬷走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太后娘娘——”
“说。”
“岭南那边——周家将的庄子被围了。”
太后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。
“三百人,一个没跑。周家将被押进京了。”
太后手里的佛珠断了线。
碧玉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,滚到墙角、滚到门槛、滚到方嬷嬷脚边。
太后没有低头去捡。
她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
窗外,慈宁宫的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“秦清辞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她在冷宫里,还能翻出这个。”
方嬷嬷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太后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满头银丝,一夜之间,白透了。
“方嬷嬷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本宫在宫里五十年。斗倒了先帝的宠妃,熬死了先帝,扶上了皇后,养大了皇帝。本宫以为,本宫赢了。”
“可本宫输了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输给一个冷宫里的丫头。”
方嬷嬷抬起头。
“太后娘娘——”
“去,把本宫那件大红织金褙子找出来。”
“太后娘娘要穿那件?”
“穿。”太后一字一字,“本宫这辈子没低过头。到死也不低。”
方嬷嬷去了。
太后独自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白发。
“秦婉娘。”
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死了十八年,还给本宫留了这么一手。”
她闭上眼。
铜镜里,白发苍苍。
冷宫。
沈清辞坐在小杌子上,将甲二的回信看完,折好,放进册子里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私兵剿了?”
“剿了。三百人,一个没跑。领头的周家将押进京了。”
“太后那边呢?”
“赵嬷嬷递来的消息。太后今日一天没出门,也没让人进去。可赵嬷嬷守在殿外,看见方嬷嬷端了一碗参汤进去,太后没喝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太后今日把头发全散了,对着铜镜坐了一整天。”
沈清辞将册子合上。
“太后老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冷宫的窗户破着洞,风灌进来,吹得她衣摆猎猎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传话给陛下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就说——太后最后一张底牌没了。陛下什么时候想审她,臣妾都奉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