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五,朝堂上弹劾秦安县主的折子,一天之内进了二十三道。
领头的是皇后母族赵家的门生,御史中丞周文达的族弟周文远——上次弹劾太后被夺了官,如今又被起复,第一道折子就参秦安县主“以县主之身干政后宫、安插私人、把持要害”。
第二道,吏部侍郎参秦安县主“七处要害安插秦家旧部,架空内廷”。
第三道,大理寺丞参秦安县主“越权查案、私设刑堂”。
二十三道折子,条条指向一件事——秦清辞手伸得太长了。
皇帝在御书房里看完二十三道折子,沉默了很久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乾清宫偏阁传旨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秦安县主干政后宫,朝议哗然。着即移居冷宫,闭门思过。身边只留一人伺候。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去。”
李公公不敢再问,去了。
乾清宫偏阁。
沈清辞听完圣旨,面色平静。
“臣妾接旨。”
李公公欠了欠身,退了出去。
青黛关上门,急得眼圈发红。
“沈婕妤,陛下这是——”
“这是做给朝堂看的。”沈清辞将圣旨放在案上,“皇后联合朝中旧臣逼陛下表态。陛下若不把我挪走,朝堂上会有人说陛下被我一个女人拿捏。”
“可冷宫——”
“冷宫好啊。”沈清辞坐下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冷宫没人盯着,咱们正好——挖太后的老底。”
青黛愣住。
“沈婕妤不慌?”
“慌什么?”沈清辞放下茶盏,“我手里七条线,哪一条是冷宫能断的?”
“御膳房的人,冷宫能管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药局的人,冷宫能管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绣坊、内务府、尚衣局、太医院、太常寺,冷宫能管吗?”
“都不能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从床板夹层里取出册子和玉扣。
“冷宫只是换了个地方住。七条线还在,青黛还在,甲一还在。”
“可冷宫没吃没喝——”
“有人送。”沈清辞说,“刘婆子在御膳房,孙太监在药局。冷宫再冷,饭还是从御膳房送,药还是从药局拨。”
“那咱们去了冷宫,做什么?”
“三件事。”沈清辞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件,查太后的老底。太后在宫里五十年,她的人不止七处。冷宫偏僻,没人来,正好翻旧档。”
“第二件,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皇后犯错。”沈清辞说,“皇后逼陛下把我打入冷宫,陛下心里记着这笔账。皇后赢了这一局,可陛下会记着。等她再犯错,陛下会一起算。”
“第三件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等甲二从岭南回来。”
“甲二?”
“岭南玉矿的事,甲二一直在盯。太后倒了,可太后的人还在挖矿。甲二说,矿洞还有人在守,太后的人围了矿洞。等甲二把矿洞的事办完,他就会回京。”
“他回来做什么?”
“带兵符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秦氏玉矿里的兵符。有了兵符,秦氏旧部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岭南驻军。岭南驻军一到,赵家和李家就动不了我了。”
青黛点头。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走?”
“现在。”
沈清辞将册子和玉扣收进包袱里,站起来。
“冷宫在哪?”
“在宫城东北角,比储秀宫还偏。”
“正好。”沈清辞说,“偏,没人来。没人来,正好办事。”
青黛提着包袱,跟着她出了乾清宫偏阁。
宫道上,日光正好。
沈清辞走在前面,步子不急不慢。
经过御花园时,她看见赵常在和孙选侍站在廊下,远远地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沈清辞朝她们点了点头。
赵常在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。
沈清辞没有停步。
她走到宫城东北角,冷宫的门已经在眼前了。
冷宫的门是旧木门,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灰黑的木纹。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,锈得发黑。
李公公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钥匙。
“秦安县主,陛下说——”
“陛下说什么?”
“陛下说,冷宫里缺什么,让您跟奴才说。奴才去办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劳烦李公公。”
李公公打开锁,推开门。
冷宫里一片荒凉。院子里的枯草半人高,墙角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。正屋的窗纸破了几个洞,风一吹呼呼响。
沈清辞跨进门槛,环顾四周。
比储秀宫后院还破。
可她笑了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包袱放下,收拾屋子。”
青黛放下包袱,开始扫地。
沈清辞走到窗前,推开破窗纸。
窗外,宫城东北角的高墙挡着大半日光,院子里阴凉得很。
可她不在意。
她攥着玉扣,闭上眼。
娘。
臣妾进了冷宫。
可冷宫里的墙再高,也挡不住臣妾的手。
她睁开眼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给赵嬷嬷传话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就说——冷宫墙高,正好翻旧档。让她把太后宫里五十年的旧档,全部搬来。”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太后在宫里五十年,她的人不止七处。她做的事不止十件。冷宫没人盯着,咱们慢慢翻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沈婕妤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顺便告诉刘婆子,冷宫的伙食,按婕妤的份例送。少一两,我找她。”
青黛笑了。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她快步出了冷宫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冷宫里,看着院中的荒草。
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,吹得她衣摆猎猎。
她低下头,看着掌心的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娘。
太后当年是不是也这样。
被打入冷宫,孤零零一个人。
可臣妾跟你不一样。
你是一个人。
臣妾有青黛,有赵嬷嬷,有甲一,有七条线。
她抬起头。
冷宫的墙很高。
可她的手,比墙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