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九,昭阳殿。
沈清辞是亲自去的。
她站在殿门外,手里捧着那只锦盒,盒里是贵妃前日送的那盒新茶,原封未动。
周宫女通传之后,她跨进殿门。
贵妃坐在软榻上,今日穿了一件素色宫装,头上只簪了一根玉钗。太后倒了,她的排场也收了三分。
“沈婕妤来了。”贵妃放下手里的团扇,笑了笑,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,将锦盒放在案上。
“贵妃娘娘的茶,臣妾收下了。”
“收下就好。”贵妃说,“本宫还怕沈婕妤嫌茶叶粗鄙,不肯收。”
“臣妾不嫌茶粗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妾今日来,是想跟娘娘说清楚一件事。”
贵妃看着她。
“你说。”
“娘娘前日说——‘以后咱们联手。’”
“是。”
“臣妾不结盟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周宫女站在旁边,手里的团扇停住了。
贵妃的笑意在脸上凝了一息,随即又松开了。
“不结盟?沈婕妤,太后倒了,可赵家和李家还在。赵家没了兵权,可赵家的门生还在朝堂。李家没了官位,可李家的银子还在江南。你一个人,斗得过两家?”
“斗不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结盟?”
“因为结盟是分利,不是办事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娘娘跟臣妾联手,先得商量——秦氏的产业怎么分,赵家倒台之后的官位怎么分,李家的银子怎么分。”
“商量完了,还得防着对方背后捅刀。臣妾在宫里待了五个月,见多了。”
“皇后跟赵家联手,可赵家一出事,皇后第一个被推出来。太后跟赵李两家联手,可赵李两家一跪,太后就被卖了。”
“结盟的人,大难临头各自飞。”
“臣妾不结盟。”
贵妃的手指在团扇边上慢慢摩挲。
“那你做什么?”
“臣妾只做一件事——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谁挡路,杀谁。”
殿中又安静了一瞬。
周宫女退了一步。
贵妃靠在软榻上,看着沈清辞。
她没有动怒,没有拍桌子,没有喊“大胆”。
她只是看着沈清辞,看了很久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‘谁挡路杀谁’。”贵妃一字一字,“本宫挡你的路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来昭阳殿做什么?”
“臣妾来告诉娘娘——臣妾不结盟,可臣妾也不挡娘娘的路。娘娘不挡臣妾的路,臣妾就不动娘娘的人。”
贵妃眯起眼。
“可本宫若挡了呢?”
“那臣妾就动。”
殿中死寂。
周宫女攥紧了团扇,后背已经开始冒汗。
贵妃看了沈清辞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笑了。
“你比太后狠。”
“太后在宫里五十年,靠的是赵家和李家。她手里没有人,只有别人的人。”
“可你手里有自己的人。”
“御膳房、药局、绣坊、内务府、尚衣局、太医院、太常寺,七处要害,全是你的人。”
“你不结盟,是因为你不需要结盟。”
“你有自己的人,有自己的线,有自己的刀。”
“你不需要任何人。”
沈清辞没有反驳。
贵妃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可你方才说,你不动本宫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本宫问你——本宫手底下的人,你换不换?”
“换。”
贵妃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说不挡路就不动——”
“臣妾说的是不挡路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可娘娘手底下的人,挡了臣妾的路。”
“谁?”
“周宫女。”
贵妃转头看了一眼周宫女。
周宫女的脸白了。
“周宫女在太后软禁之前,替太后递过三次信。一次给赵家,一次给李家,一次给岭南来使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妾的人查到的。”
“太后倒了,可周宫女手里的线没断。她还在替太后的人递信。”
贵妃转过头,看着周宫女。
“周宫女。”
周宫女扑通跪下来。
“娘娘!奴婢没有——”
“有没有,臣妾不追究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周宫女不能留在昭阳殿了。”
“你要本宫赶她走?”
“臣妾不是赶,是请。”沈清辞说,“请贵妃娘娘把周宫女调去浣衣局。浣衣局缺人,周宫女去浣衣局当差,臣妾就不追究她递信的事。”
贵妃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给本宫留面子?”
“臣妾给娘娘留一条路。”沈清辞说,“娘娘方才问臣妾为什么不结盟。臣妾说不结盟,可臣妾也不树敌。周宫女的事,臣妾可以报到御前,也可以不报。”
“报到御前,娘娘脸上不好看。不报,娘娘自己处置,臣妾当没这回事。”
“娘娘选哪条路?”
贵妃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周宫女。
“周宫女,明日去浣衣局。”
周宫女瘫在地上,磕了个头。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
她爬起来,退出去了。
殿中只剩沈清辞和贵妃。
贵妃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不结盟,可你也不树敌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本宫以后——是敌,是友?”
“娘娘不挡臣妾的路,臣妾不动娘娘的人。”
“那本宫要做什么?”
“娘娘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沈清辞说,“娘娘坐着,臣妾替娘娘拔赵家和李家的根。拔完了,娘娘在宫里安安稳稳做贵妃。”
“赵李两家倒了,本宫还做什么贵妃?”
“做。”沈清辞说,“陛下要的是朝堂安稳。赵李两家倒了,朝堂上得有人填。娘娘的人填进去,朝堂就是娘娘的。”
“臣妾要的,是秦氏清白。秦氏清白拿到了,臣妾不跟娘娘争。”
贵妃看着她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秦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本宫在宫里二十年,头一回见有人把‘不结盟’说得这么好听。”
“臣妾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本宫信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软榻前坐下。
“去吧。本宫这里,以后不会有人挡你的路了。”
沈清辞欠了欠身,转身走了。
昭阳殿的门在身后合上。
她走在宫道上,往乾清宫的方向去。
青黛跟在后面。
“沈婕妤,贵妃方才那番话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一半真一半假。”
“哪一半真?”
“她说信我的时候,是真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她说‘以后不会有人挡路’的时候,是假的。她还会派人,只是派得更小心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派人,我就换。换到她手里没人了,她就真信我了。”
青黛点头。
沈清辞走到乾清宫门口,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昭阳殿的方向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贵妃比太后聪明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后到死都不怕我。可贵妃怕了。”
“怕的人,最好控制。”
她跨进乾清宫的门槛。
身后,昭阳殿的灯还亮着。
可那灯里,少了一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