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八,太后被软禁的第四天。
沈清辞坐在乾清宫偏阁的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宫城布防图。图上是六宫各司的分布,御膳房、药局、绣坊、内务府,每一处都用朱笔圈了出来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周太监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,他手下有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一个管采买,一个管库房,一个管灶上。”
“让甲三的人进去。”沈清辞在御膳房旁边写了一个“甲”字,“管采买的位置,换成甲三。管库房的位置,换成甲五。”
“灶上呢?”
“灶上不动。灶上的人得会做饭,秦家旧部没做过饭。”
青黛记下。
“药局呢?”
“孙太监在药局干了十五年,他手底下有两个管库的、一个管账的。管库的换成甲七,管账的换成甲九。”
“绣坊呢?”
“钱女官已经回绣坊了,她替咱们盯着。可绣坊的采买是太后的人,换掉。”沈清辞在绣坊旁边写了一个“甲”字,“甲十一去绣坊,管采买。”
“内务府呢?”
“内务府总管刘全自己递了辞呈,现在内务府是副总管撑着。副总管是秦氏旧部,可他在内务府只有一个人,撑不住。”
“从岭南调人?”
“从岭南调来不及。”沈清辞说,“从侯府调。永宁侯府的暗卫里有几个能干内务府的,先借过来用。”
“侯爷肯借?”
“肯。”沈清辞说,“侯爷早就想在内务府安人,只是没机会。这次太后倒了,内务府重新洗牌,侯爷不会放过。”
青黛一一记下。
“御膳房、药局、绣坊、内务府,四处都安了人。”
“不止四处。”沈清辞说,“还有尚衣局、太医院、太常寺。尚衣局的采买换人,太医院的药库换人,太常寺的文书换人。”
“太常寺?”
“太常寺管祭祀、管文书。太后跟岭南来使的密信,就是从太常寺的文书房里递出去的。太常寺的人不换,密信的事还会再发生。”
“可太常寺卿周大人是陛下的人。”
“周大人是陛下的人,可他手底下的文书不是。换掉文书,周大人不会反对。”
青黛一一记下。
“沈婕妤,这些位置,秦家旧部填得满吗?”
“秦家旧部十三人,加上侯府借的人,够填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填进去之后,得管住。”
“怎么管?”
“每五日一报。御膳房报膳食进出,药局报药材进出,绣坊报料子进出,内务府报银钱进出。太常寺报文书进出,尚衣局报采买进出,太医院报药方进出。”
“七处,七条线,每五日汇总一次。哪条线断了,查哪条线。哪条线报的数和别条线对不上,查哪条线。”
“七条线交叉,宫里谁动了什么,我第一个知道。”
青黛点头。
“奴婢这就去传话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沈婕妤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方嬷嬷那边,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方嬷嬷调了秦婉娘出宫的旧档,调完之后没有交回内务府,自己留着了。”
“她留着做什么?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可方嬷嬷这几天没出门,也没见人。她孙子在甲三手里,她不敢动。”
“盯着她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手里那份旧档,早晚有用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青黛出去了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案前,将布防图上的朱笔圈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御膳房、药局、绣坊、内务府、尚衣局、太医院、太常寺。
七处要害,七条线。
七条线交叉,织成一张网。
这张网撒在后宫,谁动了什么,她第一个知道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日光正好。
院中的老槐树已经黄了半边叶子,风一吹,簌簌落了一地。
“秦安县主。”
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沈清辞转过身。
周宫女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脸上挂着笑。
“贵妃娘娘让奴婢送一盒新茶来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贵妃娘娘有心了。”
“娘娘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周宫女走进院子,将锦盒放在石台上。
“娘娘说——‘沈妹妹,本宫早看太后不顺眼。以后——咱们联手?’”
沈清辞看着那只锦盒。
锦盒里是一盒新茶,芽叶细嫩,一看就是上等货。
她伸手,将锦盒盖子合上。
“周宫女。”
“沈婕妤吩咐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贵妃娘娘。”
“沈婕妤请说。”
“就说——臣妾手里有七条线,七处要害。贵妃娘娘若想联手,先让臣妾看看,娘娘手里有什么。”
周宫女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沈婕妤,贵妃娘娘是真心——”
“臣妾知道贵妃娘娘是真心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可臣妾得先看看,娘娘的真心值多少。”
周宫女沉默了一息。
“奴婢回去禀报娘娘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将锦盒拿起来,递给青黛。
“收着。”
“沈婕妤不收贵妃的茶?”
“收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不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贵妃这个人,比皇后聪明。她不会像皇后那样明着动手,她会慢慢渗透。今天送茶,明天送料子,后天送人。送着送着,她的人就进了我的院子。”
“所以茶收下,人不收。”
青黛将锦盒收好。
沈清辞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九月初八,秦家旧部安插七处要害。御膳房、药局、绣坊、内务府、尚衣局、太医院、太常寺。七条线交叉,情报网全面升级。”
“贵妃送茶示好。收茶,不联手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远处昭阳殿的灯亮着。
沈清辞看着那盏灯。
贵妃在等。
等她回话。
可她不急。
七条线布下去了。
等七条线跑起来,她再跟贵妃谈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太后倒了,可贵妃还在。赵家李家还在。
臣妾的账,还没算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