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四，辰时。
李公公亲自来乾清宫偏阁传话。
“秦安县主，陛下请您去御书房。”
沈清辞跟着李公公穿过宫道，走进御书房。
皇帝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张禁军布防图。他手里攥着一支朱笔，笔尖在图上勾勾画画。
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。
皇帝没有抬头，继续在图上画。
“赵家和李家闹翻了。”
“臣妾听说了。”
“赵德昌昨夜递了折子，说左营统领赵德昌年纪大了，请求告老。折子里推荐了一个人接他的位子。”
“谁？”
“赵德昌的侄子，赵廷。三十五岁，在左营干了十年，从校尉做到副统领。”
皇帝放下朱笔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朕准了。”
“陛下准了赵家的人接左营？”
“朕准了。”皇帝一字一字，“赵德昌以为推荐侄子就能保住左营。可他不知道，赵廷这个人，跟赵德昌有仇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赵廷的爹，是赵德昌的庶弟。二十年前，赵德昌为了争家主之位，把庶弟赶出了赵家。庶弟死在城外的庄子上。赵廷那年十五岁，看着父亲咽的气。”
“他记了二十年。”
“赵德昌推荐他，是因为赵廷表面上听话，可赵德昌不知道，赵廷在左营十年，早就把赵德昌的人换了大半。”
“赵廷接位，左营就是朕的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查赵家查了多久？”
“二十年。”
皇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“朕十一岁没了母妃，十八岁登基。太后替朕娶了皇后，赵家的女儿。朕登基头十年，禁军左营是赵家的，右营一半是李家的。朕手里只有右营的另一半，四千人。”
“朕等了十八年。”
“等赵家和李家自己裂开。”
“今日，终于裂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昨夜挑拨赵李两家，赵德昌和李廷芳今早翻了脸。赵德昌要兵权，李廷芳要官位，两家各不相让。朕趁他们内斗，把左营拿了回来。”
“你比朕的朝臣好用。”
沈清辞坐在绣墩上，面色平静。
“陛下，好用的人，代价也高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走到案前，看着那张禁军布防图。图上朱笔勾画的线，从右营延伸到左营。整个禁军，一万两千人，尽收帝王之手。
“臣妾要——”
她抬起头。
“太后项上人头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公公站在殿门外，连呼吸都轻了三分。
皇帝盯着沈清辞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臣妾要太后项上人头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，“陛下给得起吗？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回案后，坐下来，看着案上那张禁军布防图。
“太后在宫里五十年。朕动她，朝堂会乱。”
“陛下已经动了。”沈清辞说，“赵家左营拿了，李家朝堂空了。太后手里只剩宫中的人。她的人，臣妾在清。”
“御膳房的周太监，臣妾有人盯着。绣坊的孙嬷嬷，臣妾有人盯着。药局的吴太监，臣妾有人盯着。内务府的总管，臣妾有人盯着。”
“太后的暗线，臣妾拔了七成。”
“她只剩慈宁宫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她手里还有锁喉。”
“八月廿六，太庙祭祖，陛下不在宫中。太后要给赵家毒药，让赵家在乾清宫动手。”
“可赵家已经乱了。赵德昌自顾不暇，不会替太后动手。”
“太后只能自己动手。”
“她若自己动手，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你算得清楚。”
“臣妾算了四个月。”
皇帝站起来。
他走到沈清辞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
“太后的人头，朕替你留着。”
“可你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给你太后，你给朕天下太平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陛下要天下太平，臣妾要秦氏清白。两样东西，不冲突。”
“可太后死了，赵家和李家还在。赵家没了兵权，可赵家的门生还在。李家没了朝堂，可李家的银子还在。”
“陛下要臣妾替你拔了赵李两家的根。”
“臣妾的代价，陛下付得起吗？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朕登基十八年，头一回有人跟朕讨价还价。”
“陛下头一回见，臣妾头一回说。”
皇帝走回案后，坐下来，拿起朱笔。
他在禁军布防图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八月廿六，太庙祭祖，朕不在宫中。秦安县主代朕监国。”
他放下笔，将图推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朕给你监国之权。”
“太后动手的时候，你替朕守着这座宫城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，皇帝在身后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太后的人头，朕给你留着。”
“可朕要活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她欠朕母妃一条命。”皇帝一字一字，“朕要亲口问她——为什么要杀朕的母妃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“臣妾明白了。”
她跨出门槛，走进日光里。
宫道上，甲一跟在后面。
“主上，陛下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太后的人头——”
“留给陛下。”沈清辞说，“臣妾只要秦氏清白。”
她走到乾清宫门口，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。
日光落在琉璃瓦上，金灿灿的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。
娘。
太后的人头，陛下要留。
可你死在赵氏手里的那笔账，臣妾要赵氏抵。
赵氏还在沈家偏院里。
臣妾活着出去的那天，就是赵氏的死期。
她跨进乾清宫的门槛。
身后，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。
帝王坐在案后，拿起那张禁军布防图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查太后母妃的死因。”
“陛下要查先妃娘娘？”
“查。”皇帝一字一字，“查清楚，朕的母妃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是。”
李公公退下了。
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，看着案上那盏灯。
灯花爆了一下。
他闭上眼。
沈清辞的脸浮在眼前。
她站在案前，说“太后项上人头，陛下给得起吗”的时候，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。
像秦婉娘。
又不像。
秦婉娘只守。
她既守且攻。
他睁开眼。
“秦婉娘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女儿比你会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