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三,子时。
青黛从乾清宫偏阁的后窗翻出去,沿着宫墙根的阴影往东走。
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使宫装,手里提着一只倒夜香的木桶。桶里是空的,可味道还在,熏得人作呕。这是甲一给她找的掩护——倒夜香的粗使婆子,最不起眼。
她绕过大半个宫城,从东华门旁边的角门出去。
角门外是一条窄巷,巷子里停着一顶青帷小轿。轿帘掀开一角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甲一。
“赵家的马车在西街口,李家的马车在东街口。两家的人都没走正门,从后巷进的聚贤楼。”
“聚贤楼?”
“聚贤楼是赵家的产业,可今夜李家包了场。”
青黛将木桶放在墙角,接过甲一递来的纸条。纸条上写着聚贤楼后厨的路线、守卫换岗的时辰、以及二楼雅间的方位。
“二楼最里面那间,赵家的人在左,李家的人在右。中间隔着一道屏风,屏风上有一道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甲二的人提前藏在里面了。”甲一说,“你从后厨进去,走货梯上二楼,在屏风后面的杂物间等着。里面的人说话,你听得清。”
青黛点头,将纸条塞进袖中。
她绕到聚贤楼后巷,从后厨的侧门进去。后厨里没人,灶膛里的火刚熄,余温还在。她贴着墙根走,摸到货梯口,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上了二楼。
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杂物间,堆着酒坛和旧桌椅。杂物间的后墙与雅间之间隔着一道薄木板,板缝里能透出光。
青黛蹲下来,将耳朵贴在板缝上。
雅间里有人说话。
“赵兄,你我两家斗了十年,今日该坐下来谈一谈了。”
声音苍老,是李家的家主李廷玉的兄长,李廷芳。
“谈什么?”另一个声音,赵家的家主赵德芳的兄长,赵德昌。
“沈清辞。”李廷芳说,“一个庶女,入宫四个月,从才人跳到婕妤,又封了秦安县主。陛下拿她当刀,砍了我李家三个人。赵兄,你赵家死了一个赵德芳,我李家死了李廷玉和周文远。三个衙门,全被陛下端了。”
“你想怎样?”
“联手。”李廷芳的声音压低了,“你我两家,加上太后,三家一起上折子,参沈清辞‘假冒秦氏、伪造先帝密旨、魅惑君王’。三道折子递上去,陛下压不住。”
“太后肯吗?”
“太后比我们更恨沈清辞。”李廷芳说,“秦氏玉矿的事,赵兄不会不知道。太后挖了半年没挖到,沈清辞一封秦安县主,玉矿就是秦氏的了。太后能咽下这口气?”
赵德昌沉默了一息。
“联手可以。可事成之后,秦氏的产业怎么分?”
“你六我四。”
“五五。”
“赵兄,秦氏的产业大半在江南。江南是我李家的地盘。”
“江南是你的地盘,可京城是赵家的地盘。秦清辞现在住在乾清宫,要动她,得从宫里动手。宫里的人,是我赵家的。”
两个人讨价还价,声音越来越低。
青黛贴在板缝上,一字不落地记着。
“那就五五。”李廷芳终于松口,“可动手的事,得赵兄来办。宫里的人你熟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太后那边定的是八月廿六。太后说,那天陛下要去太庙祭祖,不在宫中。趁陛下不在,你的人在宫里动手。沈清辞在乾清宫偏阁,夜里无人值守,进去一个人,一包药,就够了。”
“药呢?”
“太后给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锁喉。”
青黛的手指攥紧了。
锁喉。
她娘医书里的锁喉。
太后用锁喉毒杀秦婉娘,如今又要用锁喉毒杀秦清辞。
“好。”赵德昌说,“八月廿六,我的人在乾清宫后门等着。太后的人送药来,我的人接药,送进偏阁。”
“事成之后,沈清辞死了,陛下再封一个秦氏后人,也没用。秦氏的产业,你我五五分了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击掌。
青黛在杂物间里蹲着,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,又等了半刻钟,确认雅间里没人了,才从杂物间出来,从货梯下去,从后厨侧门溜出聚贤楼。
她回到乾清宫偏阁时,天还没亮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纸笔,没有睡。
“听到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青黛将记下的内容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。
沈清辞听完,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“八月廿六,太庙祭祖。赵家动手,太后给毒,锁喉。”
她放下笔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这密谈的内容,抄两份。”
“一份送赵家,一份送李家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送给他们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赵家那份,写清楚李廷芳说的‘江南是我李家的地盘,秦氏的产业你六我四’。李家那份,写清楚赵德昌说的‘五五,不然就各干各的’。”
“把两个人讨价还价的话,一字不落抄进去。”
青黛明白了。
“沈婕妤要挑拨他们?”
“不用挑拨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们本来就各怀鬼胎。赵家要六成,李家要五五,这是明摆着的。我只要把这两句话分别送到两家手里,让他们知道——对方在背后多要了多少。”
“再附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两位商量除掉我,不如先商量——谁先动手?”
青黛将纸条写好,连夜送了出去。
赵家的纸条是从角门塞进去的。李家的纸条是从后巷塞进去的。
天亮之前,两家都收到了。
赵德昌看完纸条,脸色铁青。纸条上清清楚楚写着李廷芳说的“你六我四”四个字。可李廷芳跟他当面说的是“五五”。李廷芳在背后多要了一成。
李廷芳看完纸条,脸色煞白。纸条上写着赵德昌说的“五五,不然各干各的”。可赵德昌跟他当面说的是“你六我四”。赵德昌在背后少给了他一成。
两家连夜又派人去聚贤楼,可这一次,谁也不肯先到。
赵德昌的人到了,等了半个时辰,没见李家的人,走了。李廷芳的人到了,等了半个时辰,没见赵家的人,也走了。
两家的信使在聚贤楼门口撞见,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,各自回去复命。
第二天一早,赵德昌收到李家的信,说“近日事多,改日再议”。李廷芳收到赵家的信,说“身体不适,暂不出门”。
联盟,碎了。
乾清宫偏阁。
青黛将两家的回信递给沈清辞。
“沈婕妤,两家散了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信,放在案上。
“世家的联盟,比纸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晨光照着乾清宫的琉璃瓦,泛着金光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赵家和李家各自跟太后的人有没有来往。”
“沈婕妤怀疑他们还会联手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太后会分别找他们。太后比他们聪明,她知道赵家和李家靠不住,她会一家一家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谈各自的好处。”沈清辞说,“赵家要秦氏的产业,太后给。李家要朝堂的官位,太后也给。可太后给的条件,比两家联手更狠。”
“太后要什么?”
“太后要玉矿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她要赵家和李家各出一半人,替她挖矿。挖到了,分他们一半。挖不到,他们自己填。”
“赵家和李家会答应吗?”
“会。”沈清辞说,“因为他们怕我。我活着一天,他们三家都睡不着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答应太后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沈清辞转过身,“太后动手的时候,赵家和李家会各怀鬼胎。他们不会全力出手,怕对方在背后捅刀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机会。”
她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八月廿三,赵李密会,议分秦氏产业。赵要六,李要五五。我把两家讨价还价的话分送两家,联盟破裂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日头升起来了。
乾清宫偏阁的灯灭了。
可三家的灯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