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二,早朝。
李公公站在殿前,展开一卷明黄圣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秦氏一门,世代忠良,前朝末年为保社稷,散尽家财,隐于江南。先帝在时,曾暗封秦氏嫡脉为‘秦安县主’,以彰其功。然秦氏遭奸人构陷,蒙冤十八载。今查实,秦氏嫡脉尚存,沈氏清辞,系秦氏遗孤。特恢复秦安县主封号,赐秦氏府邸一座,准其重建秦氏门楣,参与朝议。钦此。”
圣旨念完,满朝哗然。
李廷玉第一个站出来。
“陛下!秦氏乃前朝余孽,先帝何曾暗封?此旨荒唐——”
李公公将圣旨展开,翻到背面。
“李大人,先帝暗封秦氏的密旨,在此。二十年前先帝临终前所书,一直封存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。昨夜陛下取出来的。”
李廷玉的脸色变了。
正大光明匾后的密旨,是祖制。先帝遗诏放于匾后,新帝登基时取出,昭告天下。若真有这样一道密旨在,那秦氏的身份就是先帝亲封,不容置疑。
周文远站出来。
“陛下,即便先帝有密旨,秦氏嫡脉已绝。沈氏姓沈,不姓秦。”
皇帝开口了。
“沈清辞生母秦婉娘,秦远山之女。秦远山独子秦怀远,元和九年之后失踪。秦氏嫡脉,只剩秦婉娘一支。秦婉娘虽嫁入沈家,其女仍为秦氏血脉。先帝密旨中写——‘秦氏嫡脉,不论男女,皆可承爵。’”
周文远退了回去。
赵德芳还想说什么,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“赵大人,朕还有一道旨意没念。”
赵德芳的腿一软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礼部侍郎李廷玉,贪墨科举银两;御史中丞周文远,侵吞抄家财产;大理寺少卿赵德芳,收受贿赂枉法。三人即日革职,下刑部大牢,着三司会审。钦此。”
殿中死寂。
李廷玉、周文远、赵德芳三人瘫跪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禁军上前,将三人拖出殿外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看着满朝文武。
“秦安县主,入殿。”
沈清辞从殿外走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织金长裙,头上簪着那根素银钗。可她腰间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青白玉坠,用旧红绳系着,玉面上刻着海棠暗纹。
秦氏嫡脉的信物。
满朝文武看着那枚玉坠,一个个变了脸色。
秦氏玉。
先帝暗封的秦安县主。
江南第一大族的后人。
沈清辞走到殿中,跪下来。
“臣妾秦清辞,谢陛下隆恩。”
秦清辞。
从今日起,她不再姓沈。
她姓秦。
秦氏嫡脉,最后一人。
消息传到慈宁宫时,太后正在用午膳。
方嬷嬷快步走进来,脸色煞白,凑到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太后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今早朝上下了旨,恢复秦氏门楣,封沈清辞为秦安县主。还下了密旨,证明是先帝暗封的。”
太后的手一抖。
筷子落在桌上,弹了一下,滚到地上。
“先帝暗封?”
“是。正大光明匾后取出来的密旨。”
太后的脸色变了。
她攥着佛珠的手指在抖。
“先帝……先帝什么时候暗封过秦氏?”
“老奴不知道。可密旨是真的,满朝文武都看见了。”
太后站起来。
她走到窗前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秦氏还有后人?”
她声音发哑。
“当年明明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方嬷嬷站在旁边,不敢接话。
太后转过身,看着方嬷嬷。
“当年秦氏满门抄斩,秦远山死在城门外,秦怀远逃了。可秦怀远没留下后人。”
“秦婉娘嫁进沈家,生了一个女儿。”
“那个女儿,就是沈清辞。”
“可秦婉娘死的时候,沈清辞才七岁。她怎么知道自己是秦氏后人?”
方嬷嬷低着头。
“太后,沈清辞手里有秦氏的玉扣。秦婉娘留给她的。”
太后的手指攥紧了佛珠。
碧玉佛珠在她指间咯吱作响。
“秦婉娘……”
她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死了十八年,还给本宫留了这么一手。”
她走到案前,端起茶盏。
茶盏在她手中抖了一下。
她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。
青瓷碎成几瓣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。
方嬷嬷退了一步。
“太后息怒。”
“息怒?”太后转过身,盯着她,“秦氏后人活着,先帝密旨是真的。本宫在宫里五十年,头一回被人算计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秦婉娘当年在椒房殿三年,什么都没交。可她把该留的全留了。玉扣、医书、暗卫、旧部。如今又冒出一个先帝密旨。”
“她死了十八年,还在跟本宫斗。”
太后坐下来,胸口起伏着。
“去查。查那道密旨的来历。查先帝什么时候写的,谁经手的,为什么在正大光明匾后面藏了二十年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查沈清辞今天朝上穿的什么,戴的什么,说了什么。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方嬷嬷应声去了。
太后独自坐在殿中,看着地上的碎瓷和泼了一地的茶水。
她的手还在抖。
“秦氏还有后人?”
她低声开口。
“当年明明……”
当年明明秦氏满门抄斩,一个不留。
可秦婉娘活着。
秦清辞活着。
先帝密旨还活着。
太后闭上眼。
她想起二十年前,秦婉娘在椒房殿里坐着,安安静静,不哭不闹。
她问秦婉娘怕不怕死。
秦婉娘说怕。
可秦婉娘又说——太后娘娘位份高,可您睡得着吗?
太后睁开眼。
她睡不着。
她二十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她怕秦婉娘,怕秦氏,怕先帝。
可秦婉娘死了,秦氏灭了,先帝驾崩了。
她以为她赢了。
直到今天。
她盯着地上的碎瓷,一字一字。
“秦清辞。”
她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比你娘,更该死。”